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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ly 30, 2023

三维透视下的王述达 - 记我的爷爷

 在中国现代史上,大规模的启蒙运动发生过两次,一次是20世纪初的“五四运动”,一次是20世纪8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或者说“新启蒙”运动。两次启蒙各自的历史背景稍有不同:第一次始于清帝逊位,其后军阀混战,内忧外患;第二次始于毛过世文革结束,国民经济陷于崩溃状态。两次启蒙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中央集权迅速衰落以及外来思想大规模传播同时存在,这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我成长于80年代,隔着一个甲子和爷爷遥相呼应。两次思想启蒙运动中间经历了中曰之战和国共之战,以及中共建政和大跃进、反右、文革。这些历史事件如同一个一个标记,用时间做一根红线串起来就是爷爷的一生。满清后期西风东渐,西方舶来的思想尤其是哲学思想开始在年轻的中国知识精英中的埋下了思想解放的火种。这个火种发端于满情没落之际的辛亥革命,终于在五四时期开始燃烧,先是章太炎,康有为,梁启超及黄侃一般人起来维新变法,继而李大钊,胡适力推”新文化运动“促成五四。其后黎锦熙,钱玄同,赵元任一众学者直接对中国文化的根基开刀,在文字这个最底层做出开创性的工作,自此中华文化不仅可以开始和西方文化相互交流,更是从根本上自我更新的尝试。作为黎锦熙先生的”得意門生“,爷爷在中文现代化进程中发挥了很大作用,从编篡各类中文字典,到现代汉语拼音方案定稿不一而足。


通读过爷爷在文革中写的材料,我有一个印象:幼年时期绍兴师爷式的家族传承对爷爷极其重要,那才是王善愷思想底蕴的来源(所谓思想的路径依赖)。爷爷其实是三种不同人格特质的混合体:热血青年,语言学家和绍兴师爷。五四时期的爷爷更多地表现出”热血青年“的特质,受到当时社会思潮的影响,思想”左倾“,开始因为阅读林肯,富兰克林的缘故可能还有些认可“自由主义”,其后如同李泽厚先生所提的“救亡压倒启蒙”,逐渐专注于”救国“。当时流行的社会主义思潮对爷爷这些当年的青年人不仅是进步思想,更是救亡图存的方法。从救国这条线往下走,爷爷申请加入国民党就是一次顺理成章的行动,看似有些草率但毕竟充满勇气。虽然对国民党内部左派和右派的斗争感到困惑,随后左派内部和共产党渗透势力的激烈竞争更让爷爷感到”不好应付,就想躲避开“,因而和党组织中断了联系。这中间的起伏变化看起来是”热血“面对现实,思想趋于踏實穩重、略帶保守,但深究起来其中很难排除师爷家族传承的影子。绍兴师爷擅长在社会稳定时期于暗室内帮助上层人士分析形势,谋划对策,重点是隐身于幕后,献策于达官贵人。五四以来直至49中共建政,政局风云激荡,各派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显然各方都在争夺青年才俊,但彼时各派需要的都是行动派,绍兴师爷式的人物显然还没有发挥能力的空间。从入党到中断联系以致大学时期定下”读书救国“的基调,一路走下来勇气消退。现在无法确定家庭因素起多大作用,但是爷爷决定”埋头书本,不问政治,走书呆子的道路“绝不是一时冲动。


中学时代由”夏宇众讲诗,董鲁安讲小说,徐名鸿讲赋,张鸿来讲《文字蒙求》“,这些早期教育为爷爷之后定下一生的志向,完成由”热血青年“向”语言学家“的华丽转身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最后大学时期”有黎锦熙讲语法、修辞,钱玄同讲文字音韵,高步瀛讲古代诗文,周树人讲文艺批评“,尽管众多民国文化大师中,爷爷对周树人先生印象最为深刻,但真正引领他进入文字领域,最终成为语言学家的一定是后来亦师亦友的黎锦熙先生。黎先生于”1916年,便和同仁发起成立中华民国国语研究会,宗旨为“国语统一”(推行北京话)和“言文一致”(普及白话文)。1920年起,促成教育部改定小学、初中“国文科”为“国语科”,取消小学读经,以白话文取代文言文。1923年与钱玄同、赵元任等组成国语罗马字拼音研究会。同年,创立国语辞典编纂处。1924年出版《新著国语文法》。这是第一本汉语白话文语法专著。书中借鉴了纳斯菲尔德的《英语语法》和里德的图解法,首创了“句本位”的汉语语法学,用句法控制词法。1926年,与钱玄同、赵元任等拟定国语罗马字拼音法。“。爷爷从小学到大学一步步走来,在中文领域的学习一直受益于黎先生所推行的这些变革。纵观黎先生一生的学术成就不可谓不丰富,他同时在”白话文语法“,”辞典编纂“和”国语罗马字拼音法“等诸多领域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爷爷能被一代国语大师收入”嫡传弟子“行列,其后绵延30年间反复被黎先生启用,在”辞典编纂“和”国语罗马字拼音法“方向做出很大成绩,这与爷爷本人的聪明才智有关系,更与笃定专注的精神相合,正是"聪明才智”加“笃定专注”构成了爷爷作为一个语言学家的本色。值得一提的是: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1946年西北师院部分师生回迁北平复校,9年内黎锦熙颠簸流离于西安,汉中最后兰州。而作为黎先生”得意门生“的爷爷却选择留在北京,与日占领当局共存,并”接受奴化教育。在讲课时用伪编审会的课本,为奴化教育效力。并在伪校当局所出附中四十周年纪念刊上写了国文教学刍议一文。在所举行的孔子诞生二千几百年纪念会上,讲孔子生平,提出孔子大同说,为敌寇的侵略作粉饰。同时并在伪中国辞典处主任汪怡手下,参加编国语辞典,为伪政权装潢门面。 “这中间有没有家庭因素再次起作用的可能?


很多人都讲”选择大于努力“,爷爷却是用一生的经历去诠释其含义。1920年代中央政权崩塌,国内处于军阀混战状态,秩序一片混乱。然而这种社会失序却为当时的知识精英阶层提供了发挥自己能力的黄金窗口期,环顾爷爷中学及大学时代的同学师长,其后人生历程千差万别,周围这些人的故事就是爷爷可能存在的人生选择,众多的人生方向中爷爷单单选择了”语言学家“这条路,冥冥之中似乎是有定数的。37年抗战,爷爷没有去西北联大选择留在北京;1948-49年,“台湾省教育厅给师大来函,委托选派毕业生前往任国语教员。”主任黎锦熙派爷爷等担任面试官,“选送十余名,购船票手续,得到台湾省国语推行委员会主任委员魏建功的协助。”,爷爷没有去台湾依然选择留在北平。作为这个大家庭的核心,爷爷当年的想法和行动不仅决定了自己的人生经历,更是极大地影响甚至决定了我们这一辈人现在的生活状态。


现在去查阅绍兴师爷的资料已经很不容易,在有限的资料中能得出的初步看法是:明清两朝绍兴师爷逐渐兴起,其受到上层政治人物的关注使用不是因为有“道”,而是提供“术”。经年累月下来,绍兴师爷中形成一种生存之道:不在乎自由和正义,但要准确洞察权力格局,掌握上层人物的心理状态,以便帮助他们分析形势,出谋划策。爷爷在材料中从未论述过家族的师爷传承,只是轻描淡写式的提到“父亲还曾亲自教授四书五经”,但时隔多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奶奶当年多次提到“胜者王侯,败者贼”。奶奶的家族和爷爷的家族的根都在绍兴,奶奶的想法和爷爷必有共通之处。1966年文革兴起社会秩序再次大乱,这次与前几次不同的是爷爷的文字研究不得不中断,然而爷爷奶奶的共通的家族传承在文革那个特殊年代却开始发酵。爷爷在文革时期的交代材料非常有政治内涵,比如“对刘邓陶倒台爷爷认为像资本主义国家一样,一派搞垮一派,原来刘少奇在国家主席的位置,主席调兵遣将把他搞垮了,我当时说是宫廷政变。”,还有“看照片,主席年岁显得比较大了,显衰老的样子”,“林副主席主要在军事上指挥,在政治上不行",”看林副主席清瘦,好像不压众似的。再看“”陈伯达看起来很谦虚,实际上很自信“,还说”江青同志过去是做文艺工作的领导文化大革命没这个经验,她是文革第一副组长,怀疑政治经验不够。“这些对文革时期上层政治人物,以及政权走向的判断即便现在看来都惊人地准确!文革之际不仅经济凋敝,而且获取外界信息极为困难,此时爷爷如何收集信息?虽然有”电匣子“还是”美国货“,但我猜想在那个严酷的政治高压气氛下,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还是来自报纸电台的公开资料。爷爷做出判断凭借的不是充分的信息来源,而是敏锐的洞察力,至此爷爷完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生轮回:由热血青年而语言学家而绍兴师爷,绍兴师爷这一面不但帮助爷爷在文革中稳住阵脚,更帮助家人度过艰难时期,逐步在文革后恢复正常生活。现在看来爷爷对政权走势的判断也有可能出现偏差的例子,比如” “毛主席活着还管事,死了中国就乱了”,毛过世后短时间内社会上确有混乱现象,但很快就进入一个相对开放和更有秩序的状态。毛的存在就是混乱的来源,无论历次政治运动还是十年文革浩劫,只有毛过世社会才有恢复秩序的可能性。无法判断交代材料里是否写出爷爷对毛后中国局势的真实判断,但从“绍兴师爷”这个角度切入分析政局,不难得出皇帝驾崩,政局就会混乱的判断。




参考:

绍兴师爷的人才学解析:http://sxdx.sx.gov.cn/art/2009/3/20/art_1229565188_17535452.html

黎锦熙: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黎锦熙

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 https://chinese-thought.ecnu.edu.cn/f4/3a/c29421a324666/page.htm

寻迹宣化河北师院: https://clangreformers.github.io/jekyll/update/2023/06/24/trace-steps-xuanhua-cn.html


Tuesday, December 11, 2012

柴静:山西,山西



  海子有句诗,深得我心:“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我出生在一九七六年的山西。小孩儿上学,最怕迟到,窗纸稍有点青,就哭着起了床。奶奶拉着手把我送一程,穿过枣树、石榴和大槐树,绕过大狗,我穿着奶黄色棉猴,像胖胖一粒花生米,站在乌黑的门洞里,等学校开门。

  怕黑,死盯着一天碎星星,一直到瓷青的天里透着淡粉,大家才来。我打开书,念“神——笔——马——良”,一头栽在课桌上睡着,日日如此。

  山西姑娘没见过小溪青山之类,基本上处处灰头土脸,但凡有一点诗意,全从天上来。中学时喜欢的男生路过我身边,下了自行车推着走,说几句话。分别之后心里蓬勃得静不下来,要去操场上跑几圈,喘着气找个地儿坐下,天蓝得不知所终,头顶肥大松软的白云,过好久笨重地翻一个身。

  苦闷时也只有盯着天看,晚霞奇诡变化,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阵雨来得快,乌黑的云团滚动奔跑,剩了天边一粒金星没来得及遮,一小粒明光闪烁,突然一下就灭了。折身跑时,雨在后边追,卷着痛痛快快的土腥气扑过来。

  二〇〇六年我回山西采访,在孝义县城一下车就喉头一紧。老郝说:“哎,像是小时候在教室里生煤炉子被呛的那一下。”

  是,都是硫化氢。

  天像个烧了很长时间的锅一样盖在城市上空。一眼望去,不是灰,也不是黑,是焦黄色。去了农村,村口一间小学,一群小孩子,正在剪小星星往窗户上贴。有个圆脸大眼的小姑娘,不怕生人,搬个小板凳坐我对面,不说话先笑。

  我问她:“你见过星星吗?”

  她说:“没有。”

  “见过白云吗?”

  “没有。”

  “蓝天呢?”

  她想了好久,说:“见过一点点儿蓝的。”

  “空气是什么味道?”

  “臭的。”她用手扇扇鼻子。

  六岁的王惠琴闻到的是焦油的气味,不过更危险的是她闻不到的无味气体,那是一种叫苯并芘的强致癌物,超标九倍。离她的教室五十米的山坡上,是一个年产六十万吨的焦化厂,对面一百米的地方是两个化工厂,她从教室走回家的路上还要经过一个洗煤厂。不过,即使这么近,也看不清这些巨大的厂房,因为这里的能见度不到十米。

  村里各条路上全是煤渣,路边庄稼地都被焦油染硬了,寸草不生。在只有焦黑的世界上,她的红棉袄是唯一的亮色。

  我们刚进市区,干部们就知道了。看见我们咳嗽,略有尴尬,也咳了两声,说酒店里坐吧。酒店大堂是褐色玻璃,往外看天色不显得那么扎眼,坐在里头,味儿还是一样大。大家左脚搓右脚,找不出个寒暄的话。

  干部拿出钱,绿莹莹一厚叠美金:“辛苦了。”

  我跟老郝推的时候对看一眼,她冲我挤眉弄眼,我知道这坏蛋的意思,“山西人现在都送美金啦,洋气。”后来知道,之前不少记者是拿污染报道要挟他们,给了钱就走成了个模式。

  跟我们一块去的是省环保局的巡视员,老郝叫人家“老头儿”,这是她认为一个人还算可爱时的叫法。她低声问老头儿:“他们不觉得呛啊?”老头儿呵呵一笑:“说个笑话,前两年这城市的市长到深圳出差,一下飞机晕倒了,怎么救都不醒。还是秘书了解情况,召来一辆汽车,冲着市长的脸排了一通尾气,市长悠悠醒了,说:‘唉,深圳的空气不够硬啊。’”

  市政府的人一边听着,干笑。

  市长把我们领到会议室,习惯性地说:“向各位汇报。”从历史说到发展,最重要的是谈环保工作的进展。老郝凑着我耳朵说:“他们肺真好,这空气,还一根烟连着一根的。”

  我在桌下踢她一脚。

  讲了好久,市长说:“经过努力,我们去年的二级天数已经达到了一百天。”

  有人呵呵笑,是老头儿:“还当成绩说呢?”

  市长咧开嘴无声地扯了下,继续说。

  我家在晋南襄汾,八岁前住在家族老房子里,清代的大四合院,砖墙极高,朱红剥落的梢门口有只青蓝石鼓,是我的专座,磨得溜光水滑。奶奶要是出门了,我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凉津津的小石头狮子,等她回来。

  一进门是个照壁,原来是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土改的时候被石灰胡乱涂掉了,小孩儿拿烧黑的树枝在上头划字,“打倒柴小静”。

  这小孩儿是租户的孩子,敢掏小燕子,捅马蜂窝,唯一害怕的是老宅子后门的老井,上百年了,附近最好的水,小男孩儿隐隐知道那水有点神圣。井口都是青苔,透明的小水洼里来喝水的蜜蜂,小脚颤抖着轻沾水面。他和我缩着头探一探,适应一小会儿那股黑暗,看到沿井壁挖出的可站脚的小槽,底下深深处,一点又圆又凉的光亮。

  北厦有两层,阁楼不让上去,里头锁着檀木大箱子,说有鬼。我们不敢去,手脚并用爬上楼梯往里看一眼,老太阳照透了,都是陈年尘烟。小孩儿总是什么都信,大人说这房子底下有财宝,我们等人中午都睡着了,拽着小铲子,到后院开始挖坑,找装金元宝的罐子。

  一下雨就没法玩了,大人怕积水的青砖院子里老青苔滑了脚。榆木门槛磨得粗粝又暖和,我骑坐在上头,大梁上燕子一家也出不去,都呆呆看外头,外头槐绿榴红,淋湿了更鲜明。我奶奶最喜欢那株石榴树,有时别人泼一点水在树根附近,如果有肥皂沫,她不说什么,但一定拿小铲铲点土把皂水埋上,怕树伤着。

  等我长大,研究大红顶梁上的金字写的是什么,我爸歪着头一颗字一颗字地念:“清乾隆四十五年国学生柴思聪携妻……后面的看不清楚了……”

  一七八〇年的事儿,这位是个读书人吗?还是个农民,贩棉花挣点钱所以捐个国学生?……大人也不知道,说土改的时候家谱早烧了,只留了一幅太爷爷的画像,他有微高的颧骨。我爸这样,我也这样。

  王惠琴的村子比我家的还早,赭红色的土城门还在,写着“康熙年间”建造,老房子基本都在,青色砖雕繁复美丽,只不过很多都塌落地上,尽化为土。

  村子的土地都卖给了工厂,男人们不是在厂里干活,就是跑焦车。王惠琴妈妈抱着一岁多的小弟弟坐在炕上,小孩子脸上都是污迹。她不好意思地拿布擦坑沿让我们坐:“呀,擦不过来,风一吹,灰都进来,跟下雨一样。”小孩子一点点大,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常咳嗽。他妈搂紧他,说没办法,只能把窗关紧。

  往外看,只能看到焦化厂火苗赤红,风一刮,忽忽流窜,村里人把这个叫“天灯”,这个村子被五盏天灯围着。按规定所有的工厂都得离村子一千米外,但厂子搬不了,离村近就是离路和电近——煤焦的比重占到这城市GDP的百分之七十——它要冲“全国百强县”,领导正在被提拔的关口上。

  只能村民搬,“但是搬哪儿去呢?”这妈妈问我。这个县城光焦化项目就四十七个,其中违规建设的有三十八个,符合环境标准的,没有。村里有个年轻人说:“不知道,只想能搬得远一点,不闻这呛死人的味儿就行。”

  有个披黑大衣的人从边上过来,当着镜头对着他说:“说话小心点,工厂可给你钱了。”年轻人说:“那点钱能管什么?你病了谁给你治?”吵起来了。

  黑大衣是工厂的人,我问他:“你不怕住在这儿的后果?”他说:“习惯了就行了,人的进化能力很强的。”我以为他开玩笑,看了看脸,他是认真的。

  “你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

  焦化厂的老总原本也是村民,二十年前开始炼焦。有几十万吨生产能力的厂,没有环保设施。

  他对着镜头满腹委屈:“光说我环保不行,怎么不说我慈善啊?这个村子里的老人,我每年白给他们六百块钱,过年还要送米送面。”他冷笑:“当儿子都没有我这么孝顺。”

  “有人跟你提污染吗?”

  他一指背后各种跟领导的合影:“没有,我这披红挂绿,还游街呢。”掌管集团事务的大儿子站最中间,戴着大红花,被评为省里的优秀企业家。

  晚上老头儿跟市领导吃饭。

  “说实话,都吵环保,谁真敢把经济停下来?”书记推心置腹的口气。

  “你的小孩送出去了吧,在太原?”老头儿悠悠地说。

  书记像没听见一样:“哪个国家不是先发展再治理?”

  老头儿说:“这么下去治理不了。”

  “有钱就能治理。”

  “要不要打个赌?”老头儿提了一下一直没动的酒杯。

  没人举杯。

  王惠琴家附近那条河叫文峪河。

  “这还是河吗?”我问老头儿。

  他说得很直接:“你可以把它叫排污沟。”河水是黑色的,盖着七彩的油污,周围被规划为重工业园区,焦化厂的废水都直接排进来。这条河的断面苯并芘平均浓度超标一百六十五倍。

  文峪河是汾河的支流,我就在汾河边上长大。我奶奶当年进城赶集的时候,圆髻上插枚碧玉簪,簪上别枚铜钱,是渡船的费用。我爸年轻时河里还能游泳,夏天沼泽里挖来鲜莲藕,他拿根筷子,扎在藕眼里哄我吃,丝拉得老长。

  我小学时大扫除,用的大扫帚举起来梆梆硬,相当扎手吃力,是芦苇的花絮做成的,河边还有明黄的水凤仙,丁香繁茂,胡枝子、野豌豆、白羊草……蓝得发紫的小蝴蝶从树上像叶子一样垂直飘下来,临地才陡然一翻。还有蟋蟀、蚂蚱、青蛙、知了、蚯蚓、瓢虫……吃的也多,累累红色珠子的火棘,青玉米秆用牙齿劈开,嚼里面的甜汁。回家前挖点马苋菜拿醋拌了,还有一种灰白的蒿,回去蒸熟与碎馒头拌着蒜末吃,是我妈的最爱。最不济,河滩里都是枣树,开花时把鼻子塞进米黄的小碎蕊里拱着,舔掉那点甜香,蜜蜂围着鼻子直转,秋天我爸他们上树打枣,一竿子抡去,小孩子在底下捡拾,叮叮当当被凿得痛快。

  风一过,青绿的大荷叶子密密一卷,把底下的腥气带上来,蛙声满河。表姐把塑料袋、破窗纱绑到树杆上下河抓鱼,我胆小不敢,小男孩在我家厨房门口探头轻声叫“小静姐,小静姐”,给我一只玻璃瓶,里头几只黑色小蝌蚪,细尾一荡。

  河边上从这个时候,开始盖纺织厂、纸厂、糖厂、油厂……柏油路铺起来,姐姐们入了厂工作,回来拿细绵线教我们打结头,那时工厂有热水澡堂,带我们去洗澡,她们揽着搪瓷盆子冲着看门男子一点头,笑意里是见过世面的自持。纺好的泡泡纱做成灯笼袖小裙子,我穿件粉蓝的,我妹是粉红的,好不得意。我妈在工厂的理发店给我烫个卷毛,隔了这么多年,脑袋上包个黄色蛇皮袋的烫热感还有,是文明让人不舒服的启蒙。

  人人都喜欢工厂,厂门前有了集市,热闹得很,大喇叭里翻来滚去唱“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啰喂……”声震四野。有露天电影,小朋友搬小板凳占座位,工厂焊的蓝色小铁椅,可以把红木板凳挤到一边去。放电影之前常常会播一个短纪录片,叫《黄土高原上的绿色明珠》,说的是临汾。我妈带我们姐妹去动物园时,每次都要提醒“电影里说了,树上柿子不能摘,掉下来也不要捡,这叫花果城”。

  纸厂的大水泥管子就在河边上,排着冒白沫子的黄水,我妈说这是碱水,把东西泡软了才能做纸。小朋友一开始还拿着小杯子去管子口接着玩,闻一下龇牙咧嘴跑了,本能地不再碰。

  河变难看了,但我还是跟河亲。跟表姐妹吵了架,攥着装零钱的小药盒出走,在河滩上坐着,看着翻不起浪的黄泥水。大人都讲,小孩子是从河里漂过来的,我满腹委屈,到河边坐着等,河总有个上游,往那个方向望就是个念想,怎么还不来接我?

  我上中学后,姐姐们陆续失业。之后十年,山西轻工业产值占经济总量的比例从将近百分之四十下滑到百分之六。焦化厂、钢厂、铁厂… …托煤而起,洗煤厂就建在汾河岸上。我们上课前原来还拿大蒜擦玻璃黑板,后来也颓了,擦不过来,一堂课下来脸上都是黑粒子。但我只见过托人想进厂的亲戚,没听过有人抱怨环境——就像家家冬天都生蜂窝煤炉子,一屋子烟也呛,但为这点暖和,忍忍也就睡着了。

  我父母也说,要没有这些厂,财政发不了工资,他们可能攒不够让我上大学的钱。

  河里差不多断流了,只有一点水,味儿也挺大。两岸还有些蒿草,鸟只有麻雀了,河边常看到黑乎乎的火烬里一些皮毛脚爪,是人拿汽枪打了烤着吃。但我们这些学生还是喜欢去河边——也没别的野地儿可去,河边人迹少,男女生沿河岸走走,有一种曲折的情致,不说话也是一种表达。

  回忆高中最后一段,好像得了色盲症,记忆里各种颜色都褪了,雨和雪也少了,连晚霞都稀淡一缕。坐在我爸自行车后面过桥时,每次我都默数二十四根桥柱,底下已经没什么水可言,一块一块稠黑泥浆结成板状,枯水期还粘着一层厚厚的纸浆。河滩的枣树上长满病菌一样的白点子,已经不结枣了。后来树都砍了。但我晃荡着双腿,还是一遍遍数着栏杆,和身边的人一样没什么反应,生活在漠然无所知觉中。

  “山西百分之六十的河都是这样,”老头儿说,“想先发展,再治理?太天真了。”

  我问:“如果现在把污染全停下来呢?”

  “挖煤把地下挖空了,植被也破坏了,雨水涵养不住。”

  “你是说无论如何我都看不见汾河的水了?”

  他看我一眼:“你这一代不行了。”

  “这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现在已经出现地下水污染了,”他说,“就你们家那儿。”污染物已经从土壤中一点一点地渗下去,一直到几百米之下。

  我觉得,不会吧,这才几年。

  但采访完忽然想起一事,我妈常掰开我和我妹的嘴叹气:“我和你爸牙都白,怎么你俩这样?”我俩只好面面相觑,很不好意思。

  老头儿这么说,我才想起,搬家到小学家属楼后,我家自来水是咸苦的,难以下咽,熬粥,粥也是咸的。家家都这样。像喝铁钉一样。后来查了一下,可不是,“县城水的矿化度高,含氯化物、硫酸盐、铁”。

  到现在,自来水也只能用来洗涮,东山里的村民挑了深井水,或者在三轮车焊一个水箱,拉进城,在窗户底下叫卖“甜水”。我妈买了红塑料桶,两毛钱一桶,买水存在小缸里,用这种水熬米汤,才能把绿豆煮破。

  我想我们姐俩是不是枉担了多年虚名,问我爸,他哼哼哈哈不理我这辩解,有天终于恍然大悟:“搞不好真是氟中毒,这几年赵康镇的氟骨病患者多起来了,牙都是黄的,骨头都是软的,腿没法走……”

  我上网查水利局资料,发现襄汾是重氟区——有二十四万人喝的水都超标,全县的氟中毒区只分布在“汾河两岸”,在术语里,这叫“地带性分布”,也就是说,用受工业污染的河水灌溉,加上农药化肥滥用,造成土壤中的氟向地下水渗透。

  河边的洗煤厂是外地人开的,挣几年钱走了,附近村长带着几位农民专门到北京来找过我,问能不能再找些项目,被焦油污染的地没办法复垦了,每炼一吨土焦,几百公斤污染物,连着矸石、岩石、泥土,露天在河边堆着,白天冒烟,晚上蓝火蹿动,都是硫化氢。我们二〇〇六年见过五层楼高的堆积,有人走路累了在边上休息,睡过去,死了。

  现在这些焦厂已经被取缔,老头儿说:“但今后几百年里,每次降雨后,土壤中致癌物都会向地下潜水溶入一些。”

  我听得眼皮直跳。

  我一九九三年考大学离开山西,坐了三十多小时火车到湖南,清晨靠窗的帘子一拉,我都惊住了,一个小湖,里头都是荷花——这东西在世上居然真有?就是这个感觉。孩子心性,打定主意不再回山西。就在这年,中国放开除电煤以外的煤炭价格,我有位朋友未上大学,与父亲一起做生意,当时一吨煤十七块钱,此后十年,涨到一千多块钱一吨。煤焦自此大发展,在山西占到GDP的百分之七十,成为最重要支柱产业。

  二〇〇三年春节我从临汾车站打车回家,冬天大早上,能见度不到五米。满街的人戴着白口罩,鼻孔的地方两个黑点。车上没雾灯,后视镜也撞得只剩一半。瘦精精的司机直着脖子伸到窗外边看边开,开了一会儿打电话叫了个人来,“你来开,我今天没戴眼镜。”

  我以为是下雾。

  他说,嗐,这几天天天这样。

  我查资料,这雾里头是二氧化硫、二氧化氮和悬浮的颗粒物。临汾是盆地,在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是个S形,出口在西南方向,十分封闭,冬季盛行西北风,污染物无法扩散,全窝在里头了。

  回到家,嗓子里像有个小毛刷轻轻扫,我爸拿两片消炎药给我,说也没啥用,离了这环境才行。他跟我妈都是慢性鼻炎,我妈打起喷嚏惊天动地,原先还让我爸给她配药,后来也随便了:“你没看襄汾这几年,新兵都验不上么,全是鼻炎、支气管炎。”

  我爸是中医,他退了休,病人全找到家里来,弄了一个中药柜子,我跟我妹的童子功还在,拿个小铜秤给他抓药,我看药方是黄芪、人参、五味子……“都是补药啊?”我看那人病挺重的样子。

  我爸跟我说:“这些病是治不好了,只能养一养。”补了句:“十个,十个死。”

  我吃一惊,说什么病啊?

  “肺癌、肝癌、胃癌……都是大医院没法治了,来这儿找点希望的。”

  他说了几个村子名,病人多集中在那里,离河近,离厂近,他问了一下,都是农民,直接抽河里水浇地吃粮,“这几年,特别多”。

  我问我爸:“不能去找找工厂?”

  “找谁呢?河和空气都是流的,谁也不认。”

  二〇〇六年采访孝义的市长,他白皙的四方脸,西装笔挺,不论什么问题,总能说到市里的整顿措施。我问:“这个城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在回头来看的话,这个代价是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说:“这个代价是惨痛的。”

  我问:“是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说:“这个代价是惨痛的。”

  我再问:“是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端起杯子喝口水,看着我:“政府对于焦化,始终是冷静的。我们采取措施之后呢,后面的这股劲我们给压住了。”

  “压住了?”我问,“压住了还会有这么三十多个违规项目上来吗?”

  “因为当时有个投资的狂热,他们都想做这个事,市场形势特别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态度是坚决的。”

  “如果你们态度坚决的话,那么这些违规项目就应该一个都不能上马才对呀?”

  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我们对着看,看了很久。

  晚上我跟老郝在宾馆,正准备休息。

  有人敲门,是厂子老总的大儿子。手里拎一个布袋子,又沉又胖,带子绕了两圈缠在手上。看我一眼,说:“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呵呵,我说“你们谈,你们谈”,进了洗手间,把水龙头打开,把门关上。等我洗完澡出来,这哥们走了。

  老郝靠床上冲着我笑。

  我只好说:“我们山西人太实在了,真不把主持人当回事儿啊,就奔着导演去。”

  我俩躺在床上猜了好久,一个布袋子里到底能装进去多少钱。

  节目没播成。

  无以解忧,我们几人约着去旅行,每到一地,我都对老郝和老范说,我老有强烈的童年感觉。老郝指着那些乱石中上千年的巨榕,或是落英缤纷的荷塘,笑我:“你们山西能有这个么?”我刚开口“我们在旧石器时代……”她们都笑得稀烂。唉,说不下去了。

  汾河边的丁村人文化遗址,从我家骑车十几分钟就到。馆里有文字标明:“十万年前,古人类在这里生存,汾河两岸是连绵不断的山冈、砂地和禾草草原。当时的河湖沼泽里长满了香蒲、黑三棱、泽泻……水边草甸上有蒿、藜、野菊,东山坡上是落叶阔叶树木,栎树、桦木、椿树、木樨、鹅耳枥……”石炭纪时这些繁茂的植被,千百万年来的枝叶和根茎堆积成极厚的黑色腐殖质,地壳变动埋入地下,才有了煤。

  小时候,人家在汾河挖沙盖房,一挖湿河沙就有人来我家送龙骨,是一味中药,我爸说是沙里挖出的恐龙化石,用来止血。拿小铁锤在生铁钵砸开,一小段一小段竖纹的细条骨头,里面全是蜂窝样的小眼,吸湿力很强,干完活我们姐俩常把一根雪白的骨头粘在嘴唇上,晃荡着跑来跑去。

  后来我查过,龙骨不是恐龙骨头,是象、犀牛、三趾马的骨头化石,丁村人最早在河滩上制作石器时,狩猎采集为生,猎的就是大象和犀牛。离我家十几里的陶寺遗址掘出的“鼍鼓”,腔内有数根汾河鳄的皮下骨板。四千年前,汾河里还有鳄鱼。

  这里是人类先民最早的农业生产地之一,那时已有收禾穗的石刀,脱壳去皮的石磨棒,由部落而入城市,文明兴起。考古学家苏秉琦教授说过:“大致在四千五百年前,最先进的历史舞台转移到晋南。在晋南兴起了陶寺文化。它相当于古史上的尧舜时代,亦即先秦史籍中出现的最早的‘中国’,奠定了华夏的根基。”

  旅行时高明度的阳光、绿荫、浓重的色彩、动物的啼叫,给我的童年之感,也许是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躺在那里感觉到的东西——也可能是留在人的基因里一代一代遗传下来的远古记忆。

  幼年,我们无甚可玩,土就是玩具,尤其喜欢下雨,沟渠漫溃,雨停后一片泥涂。这些泥涂被大太阳晒得结了干板,变得极为平滑。我们拿着小刀就去撬起几块来,手感滑腻,拿在手里削,没人教,也没图样可参考,我最擅长的也就是削出一把土枪,握在手里比划。我妹更小,连这个都不会,只能拿一个装万金油的圆盒子,找点稀泥巴,等干了磕出来,晾在滩上,圆圆一小粒排起来,就算是艺术创造了。

  我们不懂大人的烦愁。

  山西百分之八十都是丘陵,黄土是亚细亚内陆吹来的戈壁砂石细末,一逢大雨,雨夹泥冲沟而下,曾经把整个打麦场冲毁,十几万斤麦子全入汾河,连坟头也成耕地,清明只能在麦子地或者桃树垄上,大家跪一排烧纸。人越多越垦,越垦越穷,千百年来大概如此。周秦时还是清澈的 “大河”,到东汉“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从此大河被称为“黄河”,是命脉,也是心病。唐宋以后泥沙有增无减,堆积在下游河床上,全靠堤防约束,形成悬河。伏秋大汛,三四千年间,下游决口泛滥一千五百九十三次。

  而当下,大汛甚至成为奢侈。一九四九年之后山西成为全国的能源基地,支援东部,支援首都,占到全国外调量的百分之八十。六十年里,总采煤一百二十亿吨。可以装满火车后一列接着一列在地球上绕三圈,老头儿给我们的报告里写:“每开采一吨煤平均破坏的地下水量为二点四八立方米……造成全省大面积地下水位下降,水井干枯,地面下陷,岩溶大泉流量明显减少,缺水使七千一百一十公里河道断流长度达百分之四十七。”

  十年后再见,我做煤炭生意的那个朋友,把矿倒手卖给了别人,名片换成了北京一家手机动画公司。我问为什么,他说“钱也挣够了”。

  我再问,他说:“这行现在名声不好。”

  再问,他说:“那矿只能挖五十年了。”

  再问,他眯眼一笑,伸了两根指头,“其实是二十年。”

  煤炭的开采不会超过千米,挖穿之后就是空洞,如果不花成本回填,空洞上面的岩层、水层都会自然陷落,老头儿说过,“山西现在采空区的面积占到七分之一了,到二〇二〇年,全省地方国有煤矿将有近三分之一的矿井资源枯竭闭坑,乡镇煤矿近一半矿井枯竭。”

  站在我家门口往东看,远远能看到个塔影,唐代所建,山就叫塔儿山。山顶宝塔一直还在,这里是三县交界的地方,北侧的崖被铲成了六十度,高百米的陡崖上紫红色砂岩剥离得厉害,一棵树都没有。到处是采矿塌陷的大坑,深可数丈。

  有一天几个人来我家闲聊,说塔儿山那里的事怪得很,突然一下有个村子塌了。“那个谁,开着一个拖拉机,咔一下就掉下去了。”

  他们吸一口气,歪个头“邪门”,磕一下烟,再聊别的事。

  做节目时我到了采空区。

  黑灰满天的公路上,路全被超载的车轧烂,车陷在烂泥里走走停停。夜路上也是拉煤的大货车,无首无尾,大都是红岩牌,装满能有七十吨重。

  我去的叫老窑头村。九十年代当地有句话,“富得狗都能娶到媳妇”。现在村里煤矿由村主任承包,一个煤矿一年可以挣上千万,每年上交村里八万。一千三百人的村庄,人均年收入不到六百元。人们过得比十年前还穷。

  村委会主任竞选,两个候选人一夜没睡,雇人骑摩托车发单子。稀薄的粉红色纸,格式都一样,承诺当选的几件实事,最后一行是承诺给多少现金,这格空着,临时用圆珠笔往上写,挨家挨户送,刚出生的小孩儿也算人头。

  全村人一夜没睡,门大开着,听见摩托车响就高兴,摩托车经过不带减速的,纸向门环上一插——这人出一千,那个人出一千五、两千… …两千五……两千七百五。天亮了。

  但第二天唱票的时候,反而两千五的那个赢了。他把现金搬去了,两百多万,放在一个大箱子里,搁在大戏台子上。一打开,底下的人眼都亮了。头上歪戴个军绿雷锋帽的大爷,眉开眼笑地指着戏台对我说:“哎呀,那还说啥,那是钱么,是钱么。”

  现场欢天喜地把钱都分了,乡人大主席团的主席坐在台上看着,对我说:“我管不了。我管,老百姓要打我。”

  “反正也不开村民代表大会,煤矿的事只是村长一个人做主,也不给分钱。”老百姓说,他们的选择从经济学的角度可以理解,“选谁都行,我们就把这选票当分红。”

  一户能领两千五百块,连婴儿也可以领,年轻的小伙子都很兴奋,买了崭新的摩托车在土路上呼喝追赶。

  只有一个矮个子老人,几乎快要跪下来让我们一定要去他家看看。他扯着我一路爬到山顶,看他家新盖的房子。整面墙斜拉开大缝子,摇摇欲坠,用几根木头撑起来。他家的正下方就是煤矿,水源已经基本没水了,他在檐底下搁只红色塑料桶,接雨水。

  村里人看他跳着脚向我哭叫几乎疯癫的样子,都笑了。他们的房子在半山腰,暂时还没事。原村长和书记都在河津买了房子,不住在这儿。

  我们往山上走,走到最高顶。一人抱的大树都枯死了,乌黑地倒在大裂缝上,树杈子像手一样往外扎着,不知道死多长时间了。我的家乡是黄土高原,但这山顶上已经沙化得很厉害,长满了沙漠中才有的低矮沙棘。风一吹,我能听见沙子打在我牙齿上的声音。

  我不再想回山西了。

  我妈和我妹都来了北京,山西我家不远处是火车站,为了运煤加建的专门站台就在十米开外,列车昼夜不停,轰隆一过,写字台、床都抖一阵子,时间长也习惯了。但盖了没几年的楼,已经出现沉降,一角都斜了。为了让这个小城市精神一点,有一年它和所有临街的楼一起被刷了一层白浆,黑灰一扑,更显残破。我怕楼抖出问题,劝我爸:“来吧。”他不肯,家里他还有病人、吃惯的羊汤和油粉饭,一路上打招呼用不着说普通话的熟人。他说:“你们走吧,我叶落归根。”

  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老宅子打算全拆了卖了。院里满庭荒草长到齐腰高,小孩子们在废墟上跳进跳出,我幼年用来认字的黑底金字的屏风早被人变卖,插满卷轴字画的青瓷瓶不知去向,八扇雕花的门扇都被偷走,黑洞洞地张着。拆不动的木头椽子上的刻花被凿走了。我小时候坐的青蓝石鼓也不见了,是被人把柱子撬起来后挖走的,用砖再填上,砖头胡乱地龇在外头。

  房子属于整个家族,家族也已经分崩,这是各家商议的决定,我也没有那个钱去买下来修复。二〇〇五年我在云冈石窟,离大佛不到四百米是晋煤外运干线一〇九国道。每天一万六千辆运煤车从这路过,大都是超载,蓬布也拉不上,随风而下,几个外国游人头顶着塑料袋看石窟。大佛微笑的脸上是乌黑的煤灰,吸附二氧化硫和水,长此以往,砂岩所凿的面目会被腐蚀剥落。

  佛犹如此。

  我把眼一闭,心一硬,如果现实是这样,那就这样,这些是没办法的事。只有一次,我奶奶去世几年后,石榴树被砍了,我不知道怎么了,电话里冲我爸又哭又喊,长大成人后从没那样过。我爸后来找了一个新地方,又种了一棵石榴,过两年来北京时提了一个布袋子给我,里面装了几个石榴,小小的红,裂着口。

  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可以自管自活着,在旅行的时候回忆童年。但我是从那儿长出来的,包括我爸在内,好多人还得在那里生活下去。每天要呼吸,喝水,在街头走过。人是动物,人有感觉,表姐在短信里说:“再也没有燕子在屋檐下搭窝了,下了雨也再也看不见彩虹了。”

  “再也”,这两个字刺目。

  我和老郝动身,二〇〇七年,再回山西。

  我碰上一个官员,他说:“你是山西人,我知道。”

  “对。”

  “临汾的?”

  “嗯。”

  他知道得很清楚。带着一点讥笑看着我:“你怎么不给山西办点好事儿?”

  “我办的就是。”

  王惠琴七岁了,剪了短头发,黑了,瘦了,已经有点认生了,远远地站着,不打招呼只是笑。一笑,露出两只缺了的门牙。

  她家还是没有搬,工厂也没搬。在省环保局的要求下,企业花了六千万把环保设施装上了,带着我们左看右看:“来,给我们照一照。” 我问:“你这设备运行过吗?”老总的儿子嘿嘿一笑:“还没有,还没有。”

  当地炸掉了不少小焦化厂的烟筒,炸的时候,有个在工厂打工的农民爬到了烟筒上,苦劝才下来,跟我说:“你说我干什么去呢?地没了,贷款也难,房子也不能抵押。但凡能干点买卖,我也不愿意干这个,谁不是早晨起来天天咳嗽?”

  八月,我采访时任山西省长的于幼军。他说:“山西以往总说自己是污染最重的地方之一,我看把‘之一’去掉吧,知耻而后勇,以‘壮士断臂’的决心来治污。”

  我问:“之前也一直在说治理污染,但关闭了旧的,往往可能又有一批新的开出来,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以前管不住?是因为责任制和问责制没有建立起来,没有真正落实。就算经济总量第一的地方,考核官员时,环保不达标,就要一票否决,钱再多,官员提升无望。”

  我问:“也有人怀疑,它会不会只是你任期的一个运动,过去了,可能会恢复常态?”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刚才说到的,一个是责任制,一个是问责制,只要这两条能够认真坚持的话,我想不会出现大面积的反弹。”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在污染发生前,就让公民参与进来去决定自己的生存环境?”

  他说:“你提了一个很对的问题,一定要有一个公民运动,让公民知道环境到底有什么问题,自己有哪些权利,怎么去参与,不然……”

  他没说下去。

  一个月之后,临汾黑砖窑事件,于幼军引咎辞职。孟学农任代理省长。一年之后,襄汾塔儿山铁矿溃坝,二百七十七人遇难,孟学农引咎辞职。我从家乡人嘴里听到一句惨伤的自嘲:“山西省长谁来干,临汾人民说了算。”

  临汾八年内换了五任班子,塔儿山溃坝事件中,被判刑的官员副厅级干部四人、处级干部十三人、处以下干部十七人。当年送我小蝌蚪的小男孩,是国土局的一个科长,服刑一年。

  在临汾时,我曾去龙祠水源地拍摄。

  没有太多选择。临汾下面的尧都区有三个主要的水源地:龙祠、土门和屯里。根据环保局二〇〇五年六月的监测,土门向供水厂联网供水的十五口水井,总硬度和氨氮浓度大多严重超标;屯里的水源地由于污染过重,在二〇〇三年十月被迫停止作为市民集中式饮用水源。

  山被劈了三分之一,来往的煤车就在水源地边上。水源地只有十亩左右,“最后这点了,再没有了。”边上人说。

  我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山西。

  附近村庄里的小胖子跟我一起,把脸挤在铁栅栏上,谁都不说话,往里看。水居然是透亮的,荇藻青青,风一过,摇得如痴如醉,黄雀和燕子在水上沾一下脚,在野花上一站就掠走了,花一软,再努一下,细细密密的水纹久久不散。

  一抬头,一只白鹭拐了一个漂亮的大弯。

  这是远古我的家乡。

Saturday, July 28, 2012

[转帖]慕容雪村:如秋水长天


2012年7月23日,我在香港做了一个演讲,以下是讲稿全文

如秋水长天


在中国大陆生活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分清理论和现实。有些权利在理论上拥有,一到现实中就没了。有些收入在理论上增加了,一进菜市场却发现买不起肉了。有些人在理论上站起来了,实际上还在那里跪着。理论上你推翻了几座大山,实际上你掉坑里了。理论上你是国家的主人,实际上你活在枷锁之中。在教科书上,社会总是分为两个阶级: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现在可以说,那些大大小小的官——总数估计超过5000万人——构成了事实上的统治阶级,他们的事业是全球利润最高的事业,一个镇长可以贪几亿,一个省长可以几十亿,更高级的官员更是富可敌国。最近几年常常“伟业”这个词,其实大多数的伟业都是贪官伟业。我们也常常听到“国情”这个词,而以下就是真实的国情:我们拥有全球最庞大也最腐败的官僚系统,这个系统的野蛮、奢侈和淫荡空前绝后,但它却教导每个人要过一种朴素、节俭、合乎道德的生活。

当代中国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所在,每天都会发生一些悲惨的事、荒唐的事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事。那些数不清的矿难,那些尘肺病人、结石婴儿,那些动车事故、校车事故、食品安全事故,那一桩桩强拆、血拆,一桩桩贪腐案件,那些因躲猫猫、喝开水而惨死在看守所里的囚犯,那些风起云涌的群体反抗事件……可以确定,在未来几年之内,这些事情不仅不会绝迹,相反,它们会以更激烈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些事件大都指向同一个原因,那就是无边界、无规则、不受约束的政府权力。

这些年我每到香港,都会买一些时事政治杂志,看政治观察家们对中国未来的分析和预测,在我看来,这些分析和预测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大陆居民在长期专制统治和洗脑教育之下所形成的独特人格。这些人格不仅影响了中国的现在,也必然会影响到中国的未来。它们使中国社会变得野蛮、狂燥,而且极不安全,但同时也让它更加迟钝、更加滞重,极难出现制度性的改变。

第一种可称为“麻木人格”,在极权社会中,民众被剥夺了大部分的权利和自由,仅剩的一点也被视为统治者的恩赐。因为是恩赐的,所以被剥夺、被侵害都属正常,在强大的暴力之下,民众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于是就心甘情愿地接受低下的身份、贫穷的生活以及悲惨的命运,久而久之,人们不再考虑这种命运是否应该、是否公平。粮食被抢走,饿着;耳光扇到脸上,忍着;房子被推倒,看着;老婆被抓去流产,哭着。一切不公正都被视为“命该如此”,不如此反倒不正常。人们低眉顺眼地活着,不叫疼也不叫苦,闭着嘴躲猫猫,闭着嘴俯卧撑,闭着嘴打酱油,连死都是闭着嘴死的。这种种闭嘴,都是因为一个前提:惹不起。现在我们知道,如果面对的是单个的流氓,惹不起还可以躲;但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流氓的制度,那么你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唯一的选择就是改变它。

对自己的麻木,往往就是对他人的刻薄和残忍。如果同情心可以量化,我们将悲哀地发现,大陆居民的同情心指数是一个非常低的值。在著名的小悦悦事件中,两岁的小女孩惨死于道路之中,18位路人却没有一个肯施予援手。这18人可以代表一个庞大的群体,一个极不善良的群体,他们会怒斥身边的乞丐,漠视远方的受难者,甚至对自己的亲人也绝少同情;有人挨打,他就站在旁边围观;有人哭诉,他就在旁边冷冷地嘲讽;如果有人说要自杀,他首先想到就是“这人要炒作,想出名”。我曾经为这种人画过一幅肖像:没人为他说话,他忍着;有人为他说话,他看着;为他争来权利了,他感谢命运:嘿,该我的就是我的;没争来权利,他扮演先知:早知道没用,折腾什么呀?为他说话的人被抓了,他就在一旁窃笑:活该,让他出风头!

在乔治.奥威尔的小说《1984》中,主人公温斯顿.史密斯和裘莉亚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他们从无所不在的监视网中脱身,幽会于黄金乡的草地上,一切结束之后,温斯顿对裘莉亚说:你和别的男人上床次数越多,我就越爱你,你明白吗?
裘莉亚回答:完全明白。
温斯顿说:我痛恨善良,痛恨纯洁,痛恨一切美德,我希望你腐败透顶。
裘莉亚说:我配得上你的爱,因为我腐败透顶。

我们可以把这视为“麻木人格”的晚期症状,在这个阶段,麻木人格就会变成“反社会人格”,人们会痛恨一切美好的事物,对一切善意的言行都抱有彻底的怀疑,甚至是刻骨的仇恨,在这个阶段,他们不再麻木,而是极为易怒、极为暴戾,一点小事就会使他怒火万丈,然后不择手段、不分对象地进行报复,更残忍的是,他报复的对象往往是那些比他更不幸、更弱小的人。我拿鲁迅笔下的阿Q打过一个比方:阿Q被村长打了,不敢还手,于是就去打王胡,打之不过,去打小D;打之不过,去打吴妈;还打不过,就去打幼儿园的孩子。这并非笑话和虚言,这些年中国大陆层出不穷的幼儿园屠童案就是明证。

第二种可以称为“事实接受障碍”, 长期的蒙蔽和洗脑教育,必然会降低整个社会的学习能力和认知能力,人们不愿接受、也接受不了那些明显的事实,甚至不惜为谎言辩护。在这个意义上,诚实不仅是个道德问题,也是个能力问题。在中国大陆,谈起毛泽东,至少有一半人还相信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是他挽救了中华民族,是他让亿万人脱离苦海……在天安门广场的毛纪念馆,人们排着队瞻仰他的尸体,在出租车、私家车上,人们把他的照片当成神物,乞求他的保佑和庇护。时至今日,还有许多人怀念文革,认为那是一个没有腐败、人人平等的时代;就在两个月前,中国大陆的互联网上有过一场关于大饥荒的辩论,有相当一部分人都认为大饥荒从未发生,只是“一小撮坏人”恶意的构陷,目的是攻击政府;另外一些人则认为饥荒只发生于极小的区域、极短的时间之内,决不可能有千万人饿死。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这些人提出了各种可笑的质疑:
既然饿死了那么多人,万人坑在哪里?
这么大的灾难,为什么从来没有媒体报道过?
如果真的饿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要搞计划生育?
我的家乡也很贫穷,为什么没听说有人饿死?
既然饿死了那么多人,那么请问:你家里饿死了几个?
有人说大饥荒饿死了三千万人,相当于中国人口的20分之一,这可能吗?
……
有一个问题最为震撼,有人问:既然没饭吃,他们为什么不吃肉?

第三种可称之为“奴仆人格”,正如鲁迅所言,中国只有两个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和欲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古代的奴隶忠于皇帝、忠于朝廷,今天的奴隶们大多不认为自己是奴隶,而是国家的主人,他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忠于集体、忠于国家、忠于党,唯独不提忠于自己。这种人会把政府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任何批评政府的人都是他的天敌。他们自认为是爱国者,一切事都必须与“爱国”联系在一起才有意义,读书是为了国家,工作是为了国家,锻炼身体是为了国家,保护视力是为了国家,甚至连性爱都是为了国家。而他们所说的国家利益,其实多半都是政府利益、党派利益,甚至是少数人的利益,为了这所谓的“国家利益”,组织上让他们恨谁,他们就恨谁,在正常的国家,自由、民主和人权都是好词,但在这些暴奴眼中,这些全都是帝国主义的阴谋。他们赞美告密和背叛,鼓吹大义灭亲,时刻准备捐献自己的生命。

这种奴仆人格加上长期的仇恨教育,就会变得极为乖张暴戾,成为“暴奴人格”。在这些人看来,世界上的大多数媒体都是反华媒体,一切人权组织都是反华势力,所有异议人士都是西奴、汉奸、卖国贼。一个中国女人如果嫁给了外国男人,那就是国家的耻辱;相反,一个中国男人如果去找了个外国妓女,那就是为国家报了仇。我不止一次听到爱国愤青讲述自己的理想:他们发财之后必去日本,去日本必找日本妓女,然后把国仇家恨、百年耻辱和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在她们身上,直至精尽人亡。他们公开地鼓吹战争,经常叫嚷“中日之间必有一战”、“中美之间必有一战”,其潜台词不言而喻:即使你不来打我,我也要去打你。有人甚至公开谈论用民航客机运载原子弹,然后在日本国土上引爆。

很容易就能听出上述话语中的残忍意味。在本质上,这群“爱国”人士和半个世纪前的红卫兵、一个世纪前的义和团并没有太大分别,他们同样盲目,同样愤怒,有着残忍的念头和志向,并且极不稳定。在正常社会中,这样的人格应该被视为危险之物,而在中国大陆,当局却一直在纵容、玩弄他们的愤怒,这其实就是在玩火,只要条件成熟,这团不理性的火焰足以焚毁一切。

第四种可以称之为“雷区人格”。对许多人而言,中国大陆的生活都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生活,就像是走进了布满地雷的危险地带。在这里,法律形同虚设,权力随时越轨,在守法和违法之间没什么明确的界线,几乎每一家公司都在偷税,几乎每个人都有不检点的行为,“不查,个个都是孔繁森,一查,个个都是王宝森。”这话不仅适应于官员,也适用于平民。以一名小店主为例,在他艰难的经营中,工商、税务、治安、消防、卫生防疫……几乎每一种权力都可能让他关门,每一次怠慢都可能引发灭顶之灾。在这种不安全感的驱使下,人们大多没有长期计划,只着眼于眼前利益,在官场、在商场、在私人生活中,都涌现出大量唯利是图、背信弃义的行为,官员拼命地捞钱,商人不择手段地牟利,一旦赚足了钱,他们就开始转移财产,或者拼命地挥霍,完全不去想明天会有什么后果。

这种不安全感使本就躁动的人群更加躁动,大多数人都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感:飞机尚未停稳,人们就慌乱地打开行李箱;开车走在路上,只要有一个车身的空隙,就会有车不顾死活地挤上前去;只要是排队,就有人抄捷径、钻空档、破坏规则……这种不安全也加剧了人际关系的紧张,人们互相戒备、互相猜疑,甚至互相仇恨,“一人有难,八方支援”成了遥远的神话,现在的情况常常是“一人有难,众人围观”或“一人有难,谁都不管”。

以上种种,固然有个人素质的原因,但更多还是因为制度的催化和教唆。在长期的奴化教育、党性教育和仇恨教育之下,人们失掉了本心,忘掉了本能,甚至忘记了自己最重要的属性:人。

“我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别的什么。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我的社会担当。”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但可悲的是,许多人活到死都不明白。只要谈起中国的人权状况,就会有许多人冲过来跟你辩论,好像“人权”不是他们的权利似的。那些有中国特色的观点、那些中国独有的逻辑,大多都由此而生:他们忘记了自己是个人。只要忘记这点,就必然会生出许多古怪的念头,有些人会把吃苦——不管因为什么而吃苦——当成一件天然高尚的事,在几十年前,有无数城市青年被流放到农村,理由就是这些人应该吃苦。这中间有无数的苦难和煎熬,糟塌了许多人的青春,甚至毁了他们的一生,但时至今日,还有许多人在赞美那些让他们吃苦的人,并且认为自己吃苦吃得好,吃得应该。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过一本书叫《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在我们的生活中,常常见到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为他们所受的侮辱与损害找各种理由,做各种辩护,他们甚至会为这侮辱与损害欢呼。

在中国大陆,“牺牲”常常是一个高尚的词,很少有人明白,这个词的本意是指是祭祀用的牲畜。许多歌曲、许多文章、许多英雄事迹都在号召人们牺牲,去做祭祀中的牲畜。公社的木头落水了,怎么办?牺牲自己把它捞上来。大队的牛羊在风雪中失散了,怎么办?牺牲自己把它们找回来。时至今日,还有人在鼓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不怕苦还可以勉强理解,“不怕死”就十足荒谬,这是和平年代,你号召人们不怕死是想干什么?他死了你有什么好处?

这些并非陈年往事,翻翻报纸就会明白,荒谬的年代从来没有真正终止,它的遗毒也从来没有真正肃清,它就在我们身边。那些反人性的口号和召唤从没离开过我们的耳边,在这里,我提议大家学学孔庆东教授,他在去年创造了一个著名的“三妈文体”,诸位不妨效仿之:如果有人号召你去吃苦,你就说去你妈的;如果有人号召你去牺牲,你就说滚你妈的;如果有人号召你去大义灭亲,你就把孔教授那句话说完。

除了牺牲,还有奉献。几十年来,大陆政府从未停止过要求人们奉献,几乎每一位贪官在事发之前都曾大讲特讲奉献,贪得越厉害,讲得就越厉害,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事实上,奉献和掠夺往往是并生的,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的奉献,也就是它的攫取。如果一家公司号召员工无私奉献,其实质是想你多干活,他少付钱。如果一个国家号召其国民无私奉献,其实质就是公开的掠夺。有人会问:难道社会不需要奉献精神吗?我要说,一个正常的社会需要有见义勇为、甘于付出的行为,但更需要自由、平等的契约精神。这两者有先后关系,即:先订契约,后谈奉献,无契约则不奉献。

        在电视上、报纸上,我们还会看到这样的情景:某人因为住上了救济房,或者是领到了早该领到的救济金,就眼含热泪对着镜头说:感谢政府!我们不应该批评说这话的人,相反,只应该谴责那些坦然无愧接受感谢的政府,你的纳税人活得如此艰难,你还有什么脸接受他们的感谢?现在我们知道,政府不是什么伟大光荣永不犯错的组织,它应该是我们选出来的,它的权力是我们让渡给它的,在某个意义上,它就是我们的保安员或清洁工,拿我们的钱,扫我们的地。如果一个清洁工把地扫得很干净,你有必要含着泪感谢他吗?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我无意歧视清洁工,但如果有个清洁工不好好干活,还一天到晚要求你感谢他,甚至要求你无条件爱他,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应该问问它:我可以说脏话吗?如果不行,那你就该这么回答:什么爱不爱的,先把地扫干净再说吧。

关于政府,最好的论述来自托玛斯.潘恩,他说:在最好的情况下,政府也不过是一种必要的恶。在不好的情况下,它就会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恶。

我们知道,政府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们的钱包里拿出来的,所以要随时查它的账。如果你的清洁工说他买一条扫把要几万块,你就该指责他贪污。如果你的清洁工拿你的钱给自己买了价值几十万的手表,你就应该指责他腐败。如果你的清洁工为了扫地的事天天大宴宾客,喝一千多元的茅台,抽一百多元的香烟,你大可以这么想:换个人来扫地会不会更好?

明智的政府会承认自己的无能之处,所以很多工作都必须依靠民间的力量。而自吹万能的政府,往往也就是无能的政府,它什么都管,可是什么都管不好。这30年里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特别是经济领域,让许多人都摆脱了贫困,但如果非要说这是政府的功劳,那也是它放弃管制的功劳。30年来的历史证明,凡是政府不再严管的领域,中国人都能表现出相当的创造力。放松对家电行业的管制之后,短短的几年间,中国的家电就可以跟国际大牌竞争。而与此同时,凡是政府严管的领域,大都是一派死气沉沉,为什么国产电影这么差劲?因为电影管制。为什么中国的电视这么难看?因为电视管制。为什么中国当代少有文学上的杰作?因为文化管制。为什么中国足球踢得那么难看?答案还是同样的,因为政府不肯放手。

世上的政府大致可以分两种:要脸的和不要脸的。要脸的政府会听取各种批评意见,即使不情愿,也要装出虚心的样子。而不要脸的政府只喜欢歌功颂德,即使马屁拍的不是地方,引会引起它的勃然怒火。在后一种政府的统治下,“负面新闻”往往被屏蔽、被遮掩,比如某某事件和某某事件在国外都被长篇累牍地报道,但在内地,几乎见不到一个字。事实上,“负面新闻”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把坏事说出来,本身并非坏事。把那些不良的习俗、恶劣的行为、糟糕的结果报道出来,只会让人们提高警惕,而不是争相效仿。经验证明,人们从“负面新闻”中学到得更多。看30年新闻联播,也未必能够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除了知道毛泽东思想可以指导杀猪。而一个小悦悦事件,就能让人明白父母的责任和路人之所应为。近几十年,我们的历史书上屏蔽了太多的“负面”,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体制的恶行、群体的暴力,这些都应该视为国家的苦难。在这里我要说,如果你要做一个真正的爱国者,那么不仅要爱国家的光荣,也要爱国家的苦难。不仅要爱国家的繁盛和红火,也要爱国家的伤口和疤痕,爱那些悲伤的日子、黑暗的日子和痛苦煎熬的日子。

我们常常把人分为体制内人员和体制外人员,在一种与人类为敌的制度中,在纳粹和北朝鲜这样的政府之中,为体制效力常常只有两种结果:一、只有害处,没有益处;二、少有益处,多有害处。今天在座的大多都是好人,可是也会有信息员和特务混迹其中,在这里我要说,即使是你们,也同样对国家的明天负有责任。

如果你的工作只是办个文、发个照、填个表、抓个贼,那么你和罪恶的关系并不大,这些工作常常也是维持社会运转之所必须。但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来求你办事的,都是你的真正老板,是他们给你发工资,是他们在养活你,你要尽量对他们好一点。即使做不到笑脸相迎,至少也不要横眉立目。你应该遵守规章、履行职责,但不应该恶意地刁难他们。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不要让他们跑上三回五回、三月五月。要知道,他们养活你不容易。

如果你的工作与教育、宣传和意识形态有关,那你要清楚,你所影响的不是一人两人,而是千人万人。几个世纪以来,人类社会有一个共识:让孩子远离毒品。而事实上,那些精神上的毒品——谎言、谬论、仇恨教育、反人类的宣传——同样危险,甚至更加危险,即使做不到全面禁绝,至少也要让孩子远离毒品。如果你是记者,就不应该参与造假;如果你是教师,就不应该贩毒;如果你是学者,就应该坚持真理、拒绝谎言;如果你是作家,就不该睁着眼说瞎话。这不是最高的要求,相反,是最低的。

如果你的工作就是拆别人的房子、砸别人的摊子、流产别人的孩子、拦截殴打那些不幸的人,我不期待你会拥抱他们,只希望你能保留几分良知。大作家乔治.奥威尔参加过1936年的西班牙战争,在战场上担任狙击手,有一天清晨,他看到敌军战壕里走出一个士兵,那人光着上身,两手提着裤子。奥威尔本来可以将他一枪射杀,但他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放弃了。他说:一个两手提着裤子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法西斯分子?当你看到一个两手提着裤子的人,你怎么忍心扣动扳机?

这就是“奥威尔的反问”,也是人类有别于动物的根本之处:高贵的同情心。在这里,我要对那些拆迁队、截访队和城管队员们说:我知道你负有职责,但还是希望你能够偶尔想起这个“奥威尔反问”,也知道你的上司对你有所要求,但还是希望你能够珍惜那个良心偶然跳动的时刻。

也许你的心中充满了正义感,觉得自己是在匡扶正义、保卫国家。但在此之上,还有更大的正义,那就是我们作为人类的良心。你要知道,跪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你一样,有情感、有知觉,有父母妻儿,也有兄弟姐妹。你骂他,他就会怕;你打他,他就会疼;你羞辱他,他就会记恨你;你把敌人埋在脚下,第二年你的脚下就会长出两个敌人。你所做的不过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没必要为自己结下不共戴天的私仇。你可以履行职责,但不能把所有的仇恨都抱在怀中。

江苏某监狱曾经发生过一出真实的惨剧:有位狱警无故毒打囚犯,那个囚犯说:你管我、教训我,我可以当你是在工作,现在你动手打我,那就不是什么工作,那就是你我之间的私事。现在我不敢还手,但你记住,迟早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几年之后,这位狱警的孩子就被吊死在监狱门口。

我跟你们一样痛恨这位囚犯的暴行,但还是要说,每位体制中人都该从中吸取教训。仇恨如刀,请不要把它磨得太过锋利,否则总有一天它就会倒转过来刺伤自己。在权力不受约束的世界,在法律虚弱无力的世界,即使你权倾一时,你也不拥有长久的、绝对的安全。今天你让他躲猫猫,明天躲猫猫的就是你自己。今天你拦截上访,明天就会有人拦截你。现在我们知道,那些被拦截的人不仅有平民,也有警察、法官、高级官员,甚至是信访局长本人。

有人问高僧:如何是善知识?答:慈悲清凉。又问:如何是慈悲清凉?答:如秋水长天。在我想来,所谓善知识,指的就是有耻有格的现代公民,所谓慈悲清凉,指的就是同情心和良知。这二者没什么用,不会帮你升官发财,更不会让你在浊世出人头地,但它却是我们区别于动物的根本之处。对他人的苦难抱有同情,有时会显得不够精明,但越是血腥狂热的时代,就越显出这些笨人的可贵,正是他们不识时务地抬高枪口、松开扳机、停下坦克,人类社会才保住了起码的体面和尊严。

我们活在一个尘土遮天的时代,政治很脏,经济很脏,连文化都带着腐烂的臭味。我们的心本应如秋水长天,但久置灰尘之中,也会变得又黑又脏,并且极为脆弱。我们去邮局寄易碎物品的时候,工作人员会在上面印一只红色的杯子,而在这样的时代,我希望每个人的心口都有一只红杯子,它可以时时提醒我们,这是慈悲之心,也是清凉之心,它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应时时拂拭,勿留尘埃,如秋水般清,如天空般净。

Tuesday, June 19, 2012

屈陆民:傅高义——一个披着羊皮的独裁崇拜者




一个美国人和一个苏联人谈话。       美国人:我敢在白宫外面大喊,里根下台,你敢吗?
       苏联人: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苏联人走到克里姆林宫外,大喊:里根下台!
                                                                                                                ——前苏联笑话

这个标题是今年3月27日我拿到傅高义那本“巨作”时想到的,后来听说香港中文大学将在今年4月推出中文版,便搁置至今。

该作头年出版后,我是先读到诸多书评,特别是方先生的文章,由此得知这是部歌功颂德之作,也就倒了胃口。

很多人信奉这样一种观点,毛太祖之所以专制,与其仅仅接受了中华故纸堆“文明”、也就是如今被吹捧为所谓“国学”的东西大有关系,特别是未曾接受过西洋文化熏陶。这种观点非常流行,以致哈佛大学的汉学家麦克法夸尔在09年给赵先生回忆录撰写序言时都流露了出来,即所有的一切并非人自身的原因,而是认识局限性。由这种观点延伸开去,人们想当然地以为,生活在西方世界以及美国那种氛围中的人必定与生活在悠久东方专制传统中的人全然不同。实际上,这种想法大错特错,比如傅高义这位哈佛的“大儒”及其笔下那位他称颂备至的、少年就在平等博爱思想发源地生活5年之久的人物;还有清华那位回来之前就在普林斯顿校刊大放厥词、回来后开党课的标兵,或许他认为社会科学无须自然科学那样的实验证明即可判定结果。

我本一直对人物传记之类的作品了无兴趣,因为一个作者如果不恪守中立,那么其笔下的言辞字句也就与广告宣传无异。你打开傅高义的作品,明显就是这么一种感觉,按照以往的灌输教育说法,就是爱憎分明。西方社会以及美国不乏左派分子,因为追求社会公正进步是人类、特别是文明人的自然取向。如果过去信息不畅,以至于西方左派分子感觉与中国有一种天然血缘关系,那么如今完全不应该出现这种意淫,因为源自法国大革命这种左右二分法到了中国早就南辕北辙了。

傅高义在第一章就谈及书中主角认为,所有灾难性后果均非毛之过,制度使然也;然而,这个制度改过来么,傅高义就视而不见了,他热衷于鼓吹的是笔下那位主角的非凡个人能力、权势等等,至于其他则可以全然忽略不计。正如方先生所言,傅高义这本书自始至终未曾提及人权2字,但资料不少,如果撇去其明显不客观、不中立的取向,倒是可以作为资料参考索引。比如,80年代初期被枪毙的电影《苦恋》书中亦有提及,那部影片因为立场有问题而无法与公众见面;实际上就那么一句关键语,49年后回到新中国的海归画家在受尽磨难后苦劝儿子不要出洋,要爱国,儿子回了一句:你爱这个国家,可这个国家爱你吗?与此相对应的倒是有个80年代真实故事。当时被党国捧为三大青年导师之一的曲啸去美巡回演讲,有位向来亲共的台湾华侨也去捧场。曲被宣传为80年代初的爱国片《牧马人》主角原形,演讲完自己的苦难史后曲导师照着以往的套路话锋一转说:“党就是妈妈,妈妈打错了孩子,孩子是不会也不应该记仇的。”结果那位对蒋氏独裁恨之入骨的台湾华侨再也坐不住了,他怒斥道:“——什么党是亲娘,可如此长期地打自己的孩子,那还是亲娘吗?比后娘都残忍,还有什么资格要求被虐待的孩子忠诚于她?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在任何文明国家都是非法的,都要受到法律制裁的。”这位叫汪荣祖的历史学教授如今已经回台湾执教。更加讽刺的是,撰写《曲啸在美国遭遇滑铁卢记实》一文名为润涛阎的当年留学生——实际应为润涛?阎——一边笑汪教授“偏见比无知离真理更远”,一边叙说在演讲头天晚上应曲啸之请,搜肠刮肚找出的美国不如中国的例子:从肯尼迪家族谈美国的世袭制,从俩矿工之死谈美国矿难,从保姆受到性侵犯谈第二个老婆以及多妻制,而这些美国的糜烂现象在我们社会主义中国绝不可能发生。阎先生的老道分析连曲大师也连连称是,遗憾的是全都很快被证伪:始祖马克思就拿女仆当第二个老婆使用,而“二奶、三奶、四奶------”早就成了“国学”里的标准配置,实际上也就是把故纸堆文明里的东西换了个时髦字号;黑砖窑、裸官、红二代亦为中国特色里的固有填充物。润涛阎包饺子时讲的两个案例,大学校长随意解雇员工而被判败诉,市民因下河游泳被玻璃划伤状告州政府赢得120万美元赔偿,才是真真正正不可能发生的。前后汇总,恰好论证了本人多年前所得出的结论:好的一点儿没学到,坏的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际上跟人家没关系,全都是自己发明创造出来的,真正拥有自主知识产权,不像高铁。

为了增加一些轶事以便为这部厚重的作品提高趣味性,傅高义还搜寻到作品主人公南巡时瞧见自己的语录被树立街头,言称侵犯了其知识产权;如果那算是笑谈的话,接下来抱怨祖宗的所谓四大发明被外国人免费使用,就堪称胡扯了。顺带要说的是,《著作权法》直到其南巡前刚刚施行,而其女随后一度因为自己伟大父亲的传记被盗版而亲自喊叫捉拿。我没有看那部流行作品,不过相信人家的知识产权才算得上是知识产权,自然会有上下左右党内党外人民政府保驾护航。事实上根本用不着那样,书商不也是义务宣传你那位伟大的父亲么!遗憾的是,即便傅高义谈及到这个似是而非的轶事,仍旧未曾记得在最后那章成就列表中谈谈他所谓的transformation,仍旧是把中国从“人治”transform到了“人治”。实际上,这位所做的一切,他那位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同学小蒋早在50年代就开启了,他也就是照猫画虎而已。可笑的是,头些日子,北大那个张维迎还在发问:傻子瓜子创办人有那位大人发令得救,吴英这个“企业家”谁来救命?这就是改革开放30余年后的结果。

记得80年代初的《世界之窗》登过一篇“94个小希特勒”的故事,文中叙述了纳粹党徒为了复活第三帝国,早已将他们元首复制了94个——不是传统的受孕——安排到各地,辅之以与其元首一样的成长环境。从傅高义的行为可以看出,他应该也崇拜希特勒,因为按照他的逻辑,希特勒让德意志民族摆脱了一战的耻辱,建立了第三帝国,举办了奥运会,科技发达,等等无数成就,理应名垂青史。如果说希特勒壮志未酬身先死无法让傅高义折服,那么斯大林可以令其匍匐在地了吧?如果斯大林死后名声污损,那么毛太祖必然是其心中偶像。奇怪的是,傅高义给国际公认的“三巨头”谁都不写传记,单将媚眼抛老四。或许这位犹太人的商业嗅觉高度发达,知道毛在英文世界早已盖棺论定,没什么市场潜力可挖。

4月10日,《南风窗》又发傅高义长文,傅高义在文章最后谈及合法性问题。我很纳闷的是,傅高义连这种无须进修哈佛肯尼迪学院课程便可知道的基本常识,竟然也胡言乱语。君权神授是古代帝王为了让子民臣服,捏造出其权力来源乃上苍赐予的“合法性”;而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以及启蒙运动催生出的现代思想,英国光荣革命、法国大革命之后对于君权的限制,这位所谓的哈佛大学教授似乎全都没听说过,难道他也跟毛太祖一样一直陷身在所谓中华文明的故纸堆里?不知道大西洋那边的历史,至少应该知道发生在哈佛边儿上的历史吧?No 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无代表权不纳税),这是对美国史最基本的常识。按照在美教授历史的程映红先生所言,虽然美国学生对开国史一脸茫然,无法高谈阔论——就像傅高义动辄千言万语七八百页,这是我的旁白——但一句“无代表权需纳税即暴政”让他惊讶不已、拍案叫绝。或许傅高义接受的所谓文明,仅仅是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可以采取任何手段)这种马基雅维利主义里的精华,后者就主张军队是权力基础,而君主需要的是残酷。

我没有一一细看这部巨作,因为感觉就像是在阅读早已摆脱掉的以往政治学习资料,有股腐尸般的味道,不过仍旧发现了一个堪称重大的史实问题:傅高义在书中称,那天晚上军队先用橡胶子弹和催泪弹,最后被逼无奈方真枪实弹;而且还夹叙夹议道,那些士兵因其军长抗命不遵而格外卖命,由此以表忠心。我不知道傅高义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他对此并未注明来源,或许是傅高义的想象力,抑或他让联邦快递专机送达的。从《华盛顿邮报》前驻京记者约翰?庞弗雷特的文章可以看出,傅高义对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受到西方世界以及他本土媒体抨击颇为不满,愤愤不平道:前有台湾二二八,后有韩国光州事件,为何单对中国纠缠不放?还好,这位哈佛教授没把《汤姆叔叔的小屋》搬出来,拿希特勒灭绝犹太人作为基准。

虽然傅高义的这部著作迟至2011年9月方上市叫卖,不过路演却早已开始,至少本人知道他在当年伊始就接受新加坡记者采访。2011年1月23日,新加坡《联合早报》发表了题为“专访哈佛大学教授傅高义,他帮美国人了解亚洲”的长篇报道,文章中间谈及所谓“四个现代化”,言称华及其他人也想改革开放,但只有他偶像有能力做到。只是不知道傅高义知不知道第五个现代化让他的偶像很是纠结于心,不改革开放已经无路可走了,人民用脚投票,宣传靠不住,子弹堵不住《大逃港》的事实。这位所谓的教授为其偶像不惜进行想象中的PS完美化,比如他代替偶像说:“------他的确是佩服新加坡的改变的,(除了新加坡的)秩序,我估计他也考虑法律的事情。新加坡的法律比中国大陆要好得多,还有反腐败,他肯定也考虑了。但估计他当时最关注的是改革开放的经济发展。”他当然没听说过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的话:市场经济中,政府唯一的重要职能就是提供“法律和秩序”。试问没有规则,游戏如何玩法?只有纸面上的文字规则,我的马走日,你的炮横冲直撞,这种游戏跟丛林法则有何分别?

新加坡的李资政算得上其知交,英雄惜英雄,也难怪,两者都是强权人物。采访最后,傅高义谈到了他偶像通过李资政与小蒋联络,对方并无回音。他充当偶像肚子里蛔虫分析道:“------他估计几年之内可以解决台湾问题,因为要是美国军队退了以后,台湾与美国没有条约,台湾只有一个做法,就是和中国统一。------但是1979年出来了台湾关系法,妨碍了他的工作,所以他很生气,后来蒋经国去世,他担心情况太乱,而且也明白,台湾人不一定想跟大陆合作。”小蒋是1988年1月13日去世的,他走之前台湾党禁、报禁取消。反观傅高义笔下的那位到莫斯科打了一转、跟小蒋实际上也就同过不到一年的同学,在这期间都在干些什么?

后记

*头年伊始傅高义叫卖时,本人正在批驳一个假冒的、甘心为西南红都当戈培尔的《纽约时报》前总编,由此可见并非挂着羊头的都在卖羊肉。

*傅高义号称花10年之功方成就了这么浩繁卷帙。本人头几天刚读完他邻居两位经济学家埋首达15年之久后发布的Why Nations Fail(为何有的国家会失败?),并打算翻译成中文介绍给大家。傅先生不妨也找一本看看,或者溜达过去讨教一番,尽管你80有余,人家没必要像《联合早报》助理总编辑那样登门拜访你。

*傅高义意欲帮助美国人了解亚洲,从其字里行间看到的全是对强权的顶礼膜拜,可以看出他实际上介绍的是亚洲人就像民权运动之前的美国黑人一样,没资格享受权利。这个国家的诡辩论者,也常常把这个当做借口,指责美国的民主自由全是假的,因为直到60年代后黑人方享有权利;他们倒不说原始社会时连权利概念都没有。我曾经做过一个比喻,这些强权的赞美着,仿佛穿上新衣的皇帝对着那个说他没穿衣服的小孩一本正经道:你的衣服款式不好,面料不好,颜色不好------

*润涛阎在他那篇文章最后,提到了其老家一位枪林弹雨生死线闯荡过来的县长,在文革挨斗中自杀了。于是乎,这位老兄就信马由缰胡扯“温水煮青蛙”的原理。那位县长以及诸多人士之所以早年投奔并坚持到底,是因为他们中了想象中主义之美好的毒害,等到那种理想被现实粉碎后,精神支柱便轰然倒塌。唯有能参透双重思想乃至多重思想的人,方能坚持下去,而《1984》里的温斯顿?斯密斯就无法忍受。文革之风非那十年才始创,而是弥漫于1921年迄今不止,甚至可以上溯到10月革命的那声炮响。

*1999年,“依法治国,建设法治国家”揉到了49年后的第四部《宪法》里。到底是“依法治国”还是“法治国家”?因为后者必然包含前者,前者未必等同于后者。甚至不乏所谓的法学家也根本弄不清,在流行夹杂洋文的潮流中经常弄个rule by law点缀,如同三闾大学的高校长那样,让外国人也知道我们是法治国家,rule by law,you see?不过这个所谓的rulebylaw早在2350年前商鞅就开展了,移木立信的故事被四处传扬;可如今这个二分之一万年文明的国度里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我有组织做后盾就无往而不胜。辞藻再好听也没用,重要的是“观其行”而非仅仅“听其言”。

Friday, June 8, 2012

承原:与友人谈宽恕





前不久,著名的前六四学生领袖柴玲在报上撰文,公开表示原谅当年指挥和参与屠杀和平示威的学生和市民的中国领导人和军人。她在文中引用了耶稣的一段话:“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 这段话出自《圣经》路加福音,是耶稣临死前祈求神原谅置他于死地的敌人。这段话常被善良的人引用,以表达他们对恶人的原谅和宽恕。然而,如耶稣的其它言论一样,我们需要从《圣经》的原则,将耶稣在此的教导用在生活中。

首先,每个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后果承担责任:包括死刑在内的法律责任。神说:“流人血的,我必流他的血。" 杀人者偿命,显示了神的公义。这解释了:为何以圣经原则立国的美国未跟随欧洲,至今仍保留死刑;大多数美国人也认为死刑是为受难的死者主持公道,也是给死者家属的安慰。据此,当年血腥屠杀和平示威的学生和市民的法律责任必须追究,当事者无论其地位高下必须受审。同时,一切善良的人有义不容辞道德责任,向以“天安门母亲”为代表的六四受害者及其家属伸出援助之手,为他们伸张正义。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为说不出话的人说话”(Speak for the speechless)的意思。有人大声疾呼为“六四”平反,岂不知:若不将恶者绳之以法,“平反”是对受害者的侮辱,对法律尊严的践踏,更是对神的公义的藐视?!

当然,在神面前,人人都是有罪的,正如《圣经》所说:“没有义人,一个也没有。” 这就是为何《圣经》教导我们要无条件地宽恕别人的原因之一。一年多前,在我所住的小城里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位违规驾车的女大学生撞到了过马路的一对母女,未满两岁的女孩当场死亡,来自中国的年轻母亲受重伤。小女孩叫Calli,是这位母亲远嫁到美国后生的,她自然是家里的小天使,不仅她的妈妈和叫Jeff的白人爸爸视她为掌上明珠,爷爷和奶奶也无比疼爱她,常远道从东部来看她。那时,刚过了感恩节,大家正为每年一度的圣诞节做准备。她的突然死亡给一家人带来的悲哀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然而,当人们在为这对失去爱女的父母祷告时,失业在家的Jeff却让肇事者的父母转告他们正在拘留所里惊慌无比的女儿:这是一次意外事故,他和躺在急救室的太太原谅了她,希望她尽快调整自己,不要因此放弃学业。我和太太参加了由Calli爷爷为她主持的追思礼拜,以牧师为业的他告诉人们:小Calli的别名是"Christmas Girl” (圣诞女),因为她是生于圣诞日。他还说:神让小Calli给世人带来欢笑和祝福。这是我此生见闻过的最为震撼的一件事。

然而,尽管一个人可以原谅他人加于其本人的伤害,无人有权原谅或要求神原谅恶人加于别人的伤害,因为原谅和宽恕是受害者的权利,更无人可赦免或要求神赦免他人的罪,包括加害于其本人,因为正如《圣经》所说:"审判在我”,免罪是神的主权。这就是为何在美国人们会说:“我原谅你,但你要向神忏悔。” 或:“我不追究你对我的伤害,但你要听候法官的处置。” 否则,人就会自视为神,妄称神的名,行僭越神的事。因此,一个成熟的基督徒在引用《圣经》尤其是出自于神和耶稣口的话时,会格外小心。

最后,如《圣经》所教导的,认罪悔改是神赦免罪人的前提。耶稣说:“神爱世人,以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信耶稣,即向神认罪悔改,接受耶和华为救主。既然无人可替代他人向神认罪悔改,一个生前未认罪悔改的人,包括对当年屠杀无辜学生和平民有直接责任的已故的中国领导人邓小平,不可能得到神的赦免;同时,既然“赦免”是“既往不咎"并带来永生,那么,祈求神打开那些当年参与六四大屠杀如今仍在世的位高权重者的良知,让他们认罪悔改,便是基督徒对他们最大的关爱,也是对中国最好的祷告,因为,惟此神才会倾福在中华大地。



转载自:右派网

参考1.' I Forgive Them': On the 23rd Anniversary of the Tiananmen Square Massacre in 1989

        2. 柴玲:“我原谅他们”(全文)

        3. 柴玲:再谈宽恕 

        4. 枫苑梦客:柴玲有没有资格谈宽恕?




Friday, June 1, 2012

[转帖]李嘉诚分家产的智慧



    83岁的李嘉诚无疑是个传奇。出身寒微、学历不高、白手起家、历经磨难、终获成功。他目前拥有255亿美元巨额身家,环绕其身边的毁誉无数。尽管他一再声称身体很好,公司有一班优秀的管理人才,正在安享晚年。但毕竟年事已高,且见惯豪富之家由于争夺家产骨肉相残的悲剧,他最近终于做出一个引人注目的决定。

  不出大家意料,长子李泽钜获得其持有的逾四成的长江实业及和记黄埔权益,以及三成半的赫斯基能源权益。属于未来守业人。

  有小巨人之称的李泽楷,李嘉诚宣布会全力帮助李泽楷收购心仪的公司,金额会是李泽楷现时身家的倍数计。属于未来创业人。

  更重要的是,李嘉诚恪守自己的承诺——将财产的三分之一捐给社会,为此成立“李嘉诚慈善基金”,这被其称为“第三个儿子”。他表示,基金的规模早已经超越他个人定下的目标。他表示,基金将会由两个儿子共同管理,他希望两个儿子都开心。

  这是一个相当理想的财产分配方案。

  长子李泽钜成为企业接班人既符合中国传统的传长不传幼继承原则,加上其平日追随李嘉诚,获得精心栽培,在企业内部地位也日益牢固,更重要的是,遭悍匪张子强绑架之悲催经历也无疑成为其珍惜生活的一笔宝贵人生财富。

  次子李泽楷个性张扬,富有开拓精神,年纪轻轻就在香港商界风生水起,个人生活也相当丰富多彩,李嘉诚将其推向自主创业舞台并在资金上大力襄助,也算慧眼独具。

  可贵的是,李嘉诚除了商业上未雨绸缪、知人善任外,也在按照自己的方式使和记黄埔成为受尊敬的公司。三分之一的捐款不是空头支票,而且借鉴现代慈善理念,将“李嘉诚慈善基金”逐步做大做强,运用财富的杠杆将慈善的效益最大化——这值得热衷运动化现炒现卖公益的内地企业家镜鉴。而这笔慈善基金的主要资助方向也耐人寻味:主要面向教育和医疗,主要诱因是由于战乱李嘉诚没有受过良好系统的正规教育,以及父亲因病早逝,都使其想为社会尽绵薄之力,避免其人生悲剧。如此慈善由心而生,显得真实动人。

  李嘉诚说,良好的处世哲学和用人之道是他成功的前提。他给创业者的忠告是:在20岁前,事业上的成功百分之百靠双手勤劳换来;20岁至30岁之前,10%靠运气好,90%仍是由勤劳得来;之后,机会的比例也渐渐提高;到现在,运气已差不多要占三至四成了。他对不走正道的企业家的忠告是:如果取得别人的信任,你就必须做出承诺,一经承诺之后,便要负责到底,即使中途有困难,也要坚守诺言。他对刚成功就忙着离婚的企业家的忠告是:我觉得一家幸福最紧要,生意起跌是小事。

  因此,李嘉诚分家产,表面是分钱算账,骨子里却是人生智慧的一次集中展示。

Saturday, May 5, 2012

[转帖]白话文化起源于岭南少数民族地区主要成分是壮语


深圳论坛广东论坛 白话文化起源于是壮语
高州是白话文化的发源地
          
文章来源: http://www.gzxfr.cn/lwsw/lwsw/20060319/093306.aspx 
                  黄燕茂
                
      方言,顾名思义为“一方之言”,是一个地方民俗、习惯、文化、传统的积淀,也是传承乡土文化的载体。方言的形成与时间和空间有关,古时候交通不便,山川阻隔给方言的形成提供了条件。广东古称“百越”之蛮地,粤语是岭南“百越”各少数民族各种方言相互交融、渗透和影响的产物。由于“关山阻隔,以南岭为界,岭南偏安,岭南方言相对稳定,脱离了北方汉语演变的主轴线”,从而形成具有岭南特色的语言,史称粤语,粤中地域又称之为广府话、广州话,粤西地域则称之为白话。茂名境内的白话分布于茂名南部、中部鉴江流域及其支流罗江、陵江、曹江流域,是该地区分布最广、使用人口最多的方言,分布面积约占总面积的70%,使用人口则占65%左右。
                 (一)白话文化是汉俚融合的产物
                  据《隋书》记载,俚人“刻木为符契”,并没有文字,自冼夫人与冯宝联姻后,她“诫约本宗,使从民礼”,并身体力行,使俚话和汉语言文字相结合,形成了岭南独特的语言体系白话。《梁书·侯景传》中一篇诏文可以证明这一点,该诏文曰:“我大梁膺符作帝,出震登皇。浃寓归仁,锦区饮化,开疆辟土,跨翰海以扬镳;来庭入觐,等涂山而比辙。玄龟出洛,白雉归丰。鸟塞同文,胡天共轨”。可以说,白话文化就是冼夫人文化,它是汉俚结合、民族统一的历史产物。隋书记载冼夫人讲了六段话,用了四个第一人称的“我”字,而古语一般用“吾”字,或用谦称,或省略,话中用了许多现在广东白话仍用的倒装句,以及一些白话常用的词,如“得至”、“经今”、“向”、“好心”等。所有这些话,虽经文化修饰,仍然带有明显的白话味。
                  高州是古百越族俚人聚居的中心地带,南朝至隋唐时期,在其杰出首领冼夫人和她的后裔的统领下,成为当时岭南历史舞台上的主角。一个曾在粤西大地生息了千年的民族,即古高凉的俚人后裔,至今仍可以从地名、语言、民俗等领域找到依据。例如高州的许多地方都以“垌”来命名。为研究方言学与地名学提供了非常鲜活的材料。“垌与洞”相通,为什么“垌”不为其他地方常用,而偏偏成了高州的特色词呢?原来是受地理环境影响,也折射古百越语的遗迹。“洞”在古时与低下生产力水平相适应的,其社会组织系以按血缘关系的远近所形成的洞为单位。其首领称为“洞主”、“渠帅”或“长帅”。洞或山洞原义系指两山之间的平地,后来用以专指聚居其上的按血缘关系所组成的社会组织,由状地形地貌的名词演变为社会组织的名称,如“诸蛮陬俚洞”,沈恪“常领兵讨伐俚洞”,胡颖“出番禺,征讨俚洞”等等即是。俚人尚未形成较大的政治组织。《南州异物志》云,“俚人”往往别村各有长帅,无君长”。《隋书·南蛮传》云,(俚人)俱无君长,随山洞而居”等均为佐证。今高州地名有不少称“洞”,如“高洞”、“陈洞”、“康洞”、“雷垌”、“正垌”、“礼垌”、“里垌”、“新垌”、“涧洞”等等,都是这种社会组织的遗意。可以说,“洞”成了高州冼夫人文化的一个小招牌,也成了高州方言的一个特色词汇。
                  (二)白话文化以高州为中心
                  民国三十年的《广东年鉴》记载:“广东方言,庞杂无伦,自细处言之,凡一乡有一乡之乡音,一镇有一镇之土谈;惟若从大处观察,其中亦不无相似之点。要而言之,全省方语约可分为以下三大类:(一)粤语,(二)客家话,(三)福佬话。而粤语中又分四大系:①粤海系——以广州话为标准;②台开系——即所谓四邑话;③高雷系——又称白话,流行高州、雷州一带;④钦廉系——近似高雷系,也与桂南话相近,稍有差别,尚可通达。这些区域和系列的差异,是由于江河流域及历史发展不同而逐渐形成的。著名语言学家林语堂,曾论述我国四大方言(京川吴粤)之起源及发展。他认为粤语以茂名(今高州)为中心(附有地图)。还认为粤海话是受其影响而形成。并列举高州白话大多数有音皆有字,广州话则往往有音无字。粤西白话“尚多保存隋唐古音”,“阳声韵及入声之韵尾大致与《广韵》系统相合”。
                  (三)高州白话有自己鲜明的地方特色
                  高州白话属粤语方言区中的高雷系方言片。语言作为高州人民生活、学习、交际的工具,在长期的承传使用、创造发展过程中形成了自己鲜明的地方特色,凝聚着古郡儿女的智慧和独特丰富的文化风俗内涵。举其要者:
                  ①在语汇方面,高州白话方言词显得异常丰富生动,如:代词我哋(我们)、佢(他)、佢哋(他们)、咁(这么)、个(那个)、阵(那时);名词亚爹、亚官、亚爸、老豆(父亲),亚奶、亚娘、亚妈(母亲),亚公(祖父)、亚婆(祖母),奶(父之姐),亚官仔(良家子弟),烂仔(无赖)、侬(子)、细侬(少者),乸(雌物),日头(太阳);猪六(loK,猪栏)、箸(筷子)、箸笼(筷笼)、索(绳子)、朝(jiu“招”音,早晨)、晏(迟、晏起)。动词(在)、睇(看)、菢(音暴,鸡伏子,即孵);形容词烘烘声(物之盛者)、飒飒声(音不亮者)、悒悒声或凹声(无言者),暴暴声(行之疾者);量词啲(些)、一梳蕉子、作事一次曰一宗,贩卖一次曰一水又曰一火,一閗(禽兽之窠);高州白话有不少词语和壮语、黎语相同或相近。如“跫”[Og](推)、“踎”[meu](蹲)、“掂”(tim)(触、碰等)。
                  高州有趣词汇现象:标志性词语——矛和“三”、“四”的发音一样,“矛”也是高州方言的一个“身份验证码”。外地人一听到这个词就知道说话人是粤西人。因为茂名市区的人少用“矛”而用广州话的“冇”,所以说“矛”的人可以缩小到高州、信宜、化州人。
                  “矛”等于现代汉语中的否定“不”,可以直接从普通话译到高州话来。例如,“我不喜欢”译为“我矛中意”,“去不去”可以译为“去矛去”。而且,和广州话不一样,而和普通话有相似之处的是,高州话的“矛”可以后置。例如普通话说“你去不?”,广州话说“你去唔去?”,高州话说“你去矛”。
                  知道的趣事——DAY
                  高州方言的“知”字发音和英语的DAY相同,和普通话有非常大的不同。其实,这与古代发音有一事实上的联系。经专家研究,上古没有舌上音,就是说,古代没有翘舌音,即普通话中的zh、ch、sh声母。上古的这些音时多发舌尖中音,即今天普通话的d、t、n、l。例如以前的人说“猪”,不是说zhu,而是说du。现在,d这个声母的古代用法仅在少数方言里保留,潮汕话和粤西白话就是其中的两个。高州话的“知”保留有余地d声母,反映了古代语音,是研究古语的有价值史料。
                  同时,“知”还可以反映古代语法。古代语法以单音节词(字数为一个字的词)为主,今天的普通话多数用多音节词(字数为两个或以上的词)。在粤语中单音节词则较多保留,如“食”。作为粤方言的分支,高州方言词同样保留了不少单音节词。我们说“知不知道”,可以说“知矛知”,而普通话就不能说“知不知”。
                  ②在语法方面,高州白话有一些语法特点如修饰词位于被修饰词之后,以及比较关系表达方式等与古越语相同或相似。例如副词在动词之后作为补充成分,如“行先”(先走)和“买多啲”(多买些)等。形容词在名词之后作为修饰成分,如“人客”(客人)、“鸡公”(公鸡)、“菜干”(干菜)、隋唐时称俚人住的楼阁为“干栏”,而现在高州白话称为“栏杆”,仅次序有所改变等。这些特点与汉语有别,而与古越语以及与其有关的壮侗语族的语言相同。《越绝书》卷八载,“朱馀者,越盐官也。越人谓盐曰‘馀’”。这是古越词语“倒装”的著名例子。类似例子壮侗语族诸语言中不少。如壮语的“肉猪”(猪肉)、哥大(大哥),水族的“蛋鸡”(鸡蛋)、“水开”(开水)等等。再如比较关系表达的方式,高州白话一般用“甲+形容词+‘过’+乙”式,古越语也有这样比较式。如高州白话:我走得快过你。我大过你。壮语:个这高过个那。黎语:你高过我。水语:弟高多姐。
                  “儿”、“头”尾的构词能力强于广州话。广州话用“儿”、“头”作为构词尾的只限于“乞儿”、“膊头”(肩膀)、“铺头”等少数词;高州用“儿”、“头”来构成新词的相对较为普遍,甚至出现广州话少见的“子”尾(“贩子”、“拐子”、蚊子、松子(松果)、栗子)例如:
                  鸟儿   小鸭   小猪   凳子   小拇指
                  广州:雀仔   鸭仔   猪仔   凳     手指尾
                  高州:雀儿   鸭儿   猪儿   凳     手指尾
                  广州话不少词并不用“头”尾,如“石”、“砖”、“脷”(舌头)、“骨”(名词)等;高州则多用“头”,如“石头”、“砖头”、“脷头”、“骨头”、“锁头”。
                  表动物性别的词尾与广州有所不同。在多数粤语中,表动物性别的词尾用“公”(雄性)、“乸”(雌性);但高州是用“牯”、“乸”作词尾的。例如:
                  公马——母马    公牛——母牛
                  广州:马公——马乸    牛公——牛乸
                  高州:马牯——马乸    牛牯——牛乸
                  有些事物在高州方言中用性别词尾表述,可能反映当地人对自然现象的认识水平。例如,广州话的“虾”高州用“虾公”,“雷”则说成“雷公”。
                  ③在语音方面:高州白话保留有较多的古越语“底层”,已为学术界所公认。古越语的音有三个特点:一是声母有一套唇化声母,如[kw][kw‘]等,一般无[u-]介音;腭化声母,如[tsj]
                
                  [tsj‘][sj]等,一般没有[i-]介音。二是元音一般有长短元音的对立,如[a:]与[a],[i:]等。三是声调的类别比较多,一般都有六至九或十个调类。现代高州白话也有这些特点。四是有趣的语音现象“小称变调”——有趣的语音变化音的“猪”字的含义是不同的。不带鼻音的“猪”是一般意义上的猪,而带鼻音的“猪”则是指小猪,有亲昵、怜爱之意。又如,“花”、“瓜”、“鸭”、“车”等字也可通过加鼻音而表示“小”、“可爱”的附加意思。除了加鼻音,还有升高调的变化。也有只升高调不加鼻音的,如“女”、“猫”、“鞋”、“妈”、“爸”等字,也能表示亲昵怜爱的附加意义。更有趣的是,声调变化的位置不同,表达的意思也不同。如“红红”,如果是前的“红”升高调,则是说程度很高,该事物的颜色“很红”;如果是后面的“红”升高调,则是程度低一些,“红得恰到好处”、“红得让人喜爱”。
                  高州方言的这种语音现象就是语言学上的“小称变调”。从生理学解释,是由于“高频声调表示体型小”而起。从语言学来分析,则与儿童语言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儿童喜欢把话语的声调说得很高,让人学觉得很“嗲”、很天真可爱。这种语言特性渗透到日常生活语言中来,具有了较为普遍的语言现象。
                  除了表示亲昵之外,还可以表示“往小、往低处说”。例如,在“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组词里,我们通常会把“小学、初中、高中”三个词变调,但一般不会把“大学”变调。因为“大学”是这组词里最高级的学习阶段,而“小学、初中、高中”都比“大学”低一些,我们可以把它们说得小、说得低。又如,我们通常会把“学生”变调,但我们一般不会把“老师”变调,因为“老师”处于相对尊位,不应该往小、往低说,而“学生”应该去尊敬老师,且年龄上是晚辈,所以通过变调往小里说。其他方言所少见的,应是古越语在高州白话中的遗留。
                  (四)语言学家的考证和确认
                  根据邵慧君、甘于恩合著《广东方言与文化探论》的论述,认为茂名粤方言当以高州城区最具代表性,其声母和韵母为粤西粤语的显著特色,与广州话迴异。
                  甲、声母特点的比较
                  茂名各地粤语声母数量一致,均为22个(包括零声母)。与广州话一样,都存在舌根唇化声母kw、kw‘和辱化半元音(υ或w)而没有u介音。虽然音系处理时可去掉kw、kw‘声母而保留韵母的u介音,但不这样做的原因有二:一是舌根声母唇化色彩的确比较明显,有些方言甚至进一步演化为唇齿化的kυ、kυ‘;二是从音系结构上使之保持与大部分粤语尤其是广州话的对应。然而与此不对称的是,高州粤语不能像广州话一样通过设立半元音j而合并i介音,原因是除了舌面声母η和j之间,还有少数i介音韵母分布在其他辅音声母后的情况,不能省略。
                  乙、独特的语言面貌折射古百越语的遗迹
                  粤方言高州白话从语音到词汇,甚至语法,都显示出诸多与北方汉语不同的特色,其中不少折射出古百越语的遗迹,概而言之有以下数端:
                  (1)声母方面,缺乏i、u 介音而存在一套辱化声母[kw]、[kw‘],这跟壮侗语支和苗瑶语支的特点非常相似。
                  (2)音系上,广州话有长短韵母[a]、[e]的区分,在汉语方言中有明显的长短音区别的方言不多见,而在壮侗语族中长短韵母乃是普遍的现象。
                  (3)在构词上,变调手段运用得十分频繁,对声调的分化产生了催化的作用,这亦与华南地区的大语言环境相适应。
                  (4)词汇上,有不少词语明显来自非汉语,说明古粤语跟其他少数民族语言有密切的接触关系。例如,痕(痒,壮语、布依语、侗语、黎语、村话)、冚(盖,壮语、傣语、黎语、)、啷(涮漱,壮语)、杰(稠,壮语),孭(背,壮语)、氹(塘,坑,壮语)虾(欺负,壮语、黎语)、拲(推,壮语),冧(倒塌,壮语)、遖(跨,壮语、黎语)、咧(伸舌,黎语、傣语、京语)、嬲(生气、怒,壮语)、谂(想,壮语)等。
                  (5)语序上“中心语+修饰语”的情形较为普遍,如“鸡公”(公鸡)、“鸡乸”(母鸡)、“行先”(先走)、“食多啲”(多吃点)等,与壮语、侗语、黎语的语序相吻合。此外,表给予义的双宾几句中指物宾语在前,指人宾语在后的特点,都跟与民族语言间的接触有关。
                  (6)某些语法特点也与民族语言的影响有关。例如高州白话的指示代词现在分近指、远指、近指是[nei/1i55],远指是“嗰”其实便是古汉语的量词,而是一种泛称(如“个中滋味”,又如“白发三千丈,缘愁似箇长”)。那么,高州白话如何将“箇”用于远指呢?原来,早期粤语也是不分近指、远指的,不过在粤地特殊的语环境中,由于百越语的侵蚀,出现了近指[nei/1i55](来自壮侗语的近指代词neix),这里,原来只作为泛称的“箇”就自然地承担起远指的功能。
                  丙、从丰富的古语词观照中古汉语
                  粤方言高州白话发展而来,由于早期交通不太发达,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了古汉语的语言特点,如古韵尾完整保留,入声声调亦得以保存。高州白话的词汇中也有不少古汉语的“化石”,反映在以下四点,从中可观照汉语的一些特点。
                  一是单音节词比较丰富,这些词语不少来自古汉语。例如“颈”(脖子)、“翼”(翅膀)、“衫”(衣服)、“晏”(晚)、“着”(穿)、“至”(最)。
                  二是有些古语词是日常通用的,活跃于口语层面,与普通话这些古语词多用于书面语体不同。如“饮”(喝,比较“饮食”)、“度”(量,比较“量度”)、“行”(走,比较“行动”)、“卒之”(终于)、“适值”(恰逢)、“抑或”(还是)。
                  三是有些双音词的词序中与普通话相异,却与古汉语相合,如“齐整”(整齐)(《晋书》:“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紧要”(要紧)、“挤拥”(拥挤)(《读书偶记》:“食毕出,再发签人,方无挤拥纷扰之患”)、“菜蔬”(蔬菜)(《宋诗钞·池口风雨留三日》:“孤城三日风吹雨,小市人家只菜蔬”)、“消夜”(夜宵)(《梦梁录》:“进呈精巧消夜果子”)等。
                  四是方言熟语保留古汉语词。高州白话有些非常俚俗的用语,其实保留了古汉语的词语或用法,一般人习焉不察。如谚语“打烂沙煲问到笃”(查根究底),“问”即“璺(《方言》:“奏晋器破而未离谓之璺”),“笃”即“豚(《广韵》:“丁木切,尾下窍也”);高州白话有成语“失惊无神”,形容惊慌失措的样子,其中“失惊”也是来自唐代口语,如唐人笔记《幽怪录》:“将军失惊而走”。
                  回顾历史,高州是冼夫人的故乡,鉴江流域是其辖区的中心地带,她的势力范围东至恩平;东北至广州;北至广西梧州、柳州;西北至广西贵县、南宁;西至广西合浦及越南北部;南至雷州半岛和海南岛。所以这些地区的语言均受骆越语言辐射的影响,至今仍多说白话。
                  史料证明,岭南的郡县治所,都是先在粤西南,然后才逐渐东移的。远在春秋战国时期,粤西的合浦、徐闻已先于广州成为对外贸易的港口。后来,汉武帝在岭南设交州,统领南海、郁林、苍梧、交趾、合浦、九真、日南七郡。此时,广东广西和越南的全部都属交州管辖,州治在龙编(今越南河内东天德江北岸),到建安中才徙治广信(今梧州),三国时,孙权派步骘为交州刺史,扩建番禺(广州),于217年才从广信迁治番禺(立广州),“广州”之名称由此而来。不久,又复治龙编,一直到晋、宋、齐也不改变,到唐朝才改称安南都护府。据《汉书·地理志》记载:汉已立高凉县。《晋书·地理志》记载:“桓帝分交趾立高兴郡,灵帝改曰高凉”。三国时,吴分立高凉郡,治思平(今恩平北二十里)。晋则徙治安宁(今阳江县西三十里)。梁讨平俚洞置高州。州郡的治所都是逐渐从西往东移的。三国以后,古越族的中心地带就在交趾、合浦、高兴、高凉一带,也就是冼夫人辖境内的粤语区。所以说最早的最正宗的粤语是骆越的语言,也就是今天的“白话”。从白话区分布范围来看,从现高州往东至广州约400公里,往西至广西南宁也是400公里,高州地处白话区的中心。这都与现高州是白话发源地及与它的倡导人的势力范围有关。而冼夫人作为“白话”文化创始人和推广人之一也理所当然在高州。
                  由此说明,高州是粤语方言“白话”的发源地,是岭南文化的故里。
                   主要参考书目:
                  1、《光绪重修茂名县志·舆地志》。
                  2、《广东民族关系史》练明志等,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3、《缅茄树·冼夫人研究特辑》第五期。
                  4、《广东方言与文化探论》邵慧君等,中山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Saturday, April 28, 2012

张维迎:语言腐败的危害









 腐败一词,是当今中国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之一。百度搜索,有关腐败的新闻就有近百万条。腐败的种类五花八门,政治腐败、官员腐败、公司腐败、司法腐败、学术腐败、教育腐败,甚至足球腐败……举不胜举。但有一类更为普遍、其危害性也更为严重的腐败,却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这就是语言腐败。 
    所谓语言腐败,是指人们出于经济的、政治的、意识形态的目的,随意改变词汇的含义,甚至赋予它们与原来的意思完全不同的含义,忽悠民众,操纵人心。语言腐败的典型形式是冠恶行以美名,或冠善行以恶名。轰轰烈烈的重庆“打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黑社会”本来指的是有组织的犯罪活动,无论任何社会,打击此类犯罪活动都是正当的,很少人会反对。但我们现在知道,在重庆的所谓“打黑”运动中,“黑社会”可以扣在任何当权者不喜欢的人和企业头上,所以“打黑”变成了“黑打”,变成了侵犯人权和私有财产的政治行为。 
    事实上,极左的东西之所以能流行,有市场,有人追随,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其中一些人士善于语言腐败。在这方面,“四人帮”可以说达到登峰造极。他们把摧残人性、毁灭文化的行动,说成是“文化大革命”;把政敌说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把整人说成是“整风”;把不经正当法律程序就剥夺人的自由的监禁称为“劳动教养”;把任何反对他们的人说成是“反革命分子”;把1976年清明节悼念周恩来、发泄对他们不满的民主运动说成是“反革命暴乱”;把含冤而死的人,说成是“自绝于人民”;把闭关锁国说成是“独立自主”,把学习国外的先进技术和文化说成是“崇洋媚外”;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在“四人帮”的词典里,所谓“国家利益”,实际上指的是他们自己的私利;所谓“爱国主义”,指的是对他们小团体的愚忠;所谓“人民”,指的是追随他们的一小族人;所谓“反动势力”,指的是任何对他们不满的人。正因为他们善于语言腐败,他们的倒行逆施才能持续十年之久,而他们的政治语言仍然在影响我们的生活,以致在他们垮台30多年后,他们的阴魂还可以在“唱红打黑”的旗号下复活。 
    语言腐败这个词并非我的杜撰,它最初是在英国作家乔治·奥维尔于1946年的一篇文章中提出来的,现在已成为政治哲学理论中的经典术语。语言腐败的现象自古有之,但应该说,只是在20世纪之后,特别是希特勒和斯大林之后,才变成社会公害。奥维尔本人的作品《一九八四》为我们提供了许多经典的例子:专门制造假新闻的部门被冠名为“真理部”;监督、逮捕和迫害异己人士的秘密警察被冠名为“友爱部”;发动战争的部门被冠名为“和平部”……真理就是谬误;和平就是战争;无知就是力量。这当然是小说里的事情,但与现实相距也并不远。北朝鲜的国名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前东德的国名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埃及前总统穆巴拉克领导的执政党叫“民族民主党”,突尼斯前总统本·阿里的执政党叫“宪政民主联盟”。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语言腐败在当今中国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只要闭上眼睛想一下,就可以想到许多例子。诸如真理、事实、谣言、道德、民主、法治、自由、人权、宪法、选举、国家利益、爱国主义、改革、宏观调控、现代企业制度、董事会……这些词汇在一定程度都被腐败了,甚至腐败这个词本身也已经腐败了。当某个官员说他是人民的“公仆”时,他实际上可能是说,权力在他手里,你得听他的。以“改革”为例,它的本意是废除计划经济体制、建立市场经济的措施,改革意味着政府要放松对经济的控制,给百姓更多的从事经济活动的自由。但最近几年,一些政府部门却把加强政府对经济的控制、限制商业自由的反改革政策称为“改革”,甚至是“进一步深化改革的措施”。宏观调整本来指的是总量上的放松或抽紧,而我们现在所谓的“宏观调控”经常指的是对经济活动的微观干预,包括准入限制和价格管制。国有控股公司宣称已经建立了“现代企业制度”,而事实上他们的董事会连选择副总经理的权利都没有,何谈现代企业制度? 
    语言腐败有什么严重后果?至少有三个: 
    首先,语言腐败严重破坏了语言的交流功能,导致人类智力的退化。人类创造语言,是为了交流,人类的所有进步都建立在语言的这一功能上。为了交流,语言词汇必须有普遍认可的特定含义,语言腐败意味着同一词汇在不同人的心目中有不同的含义,语言变成了文字游戏,使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困难。 
    语言腐败使得我们越来越缺乏理性和逻辑思考能力,我们的大脑在萎缩,我们的文章越来越变成口号的堆砌,我们越来越习惯于以权压人或简单顺从,而不是以理服人和平等讨论。比如同一个文件中,以X为主导,以Y为主体,以Z为基础,但谁也说不清楚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们的文章越来越长,但包含的信息量越来越少。一个工作报告动辄一两万字,还要有人再写出数十万的辅导材料,仍然让人不知所云。这是人类智力和物质资源的双重浪费。全国有数十万高智商的人全职做文字游戏,还有数百万人兼职做文字游戏,生产出不计其数的文字垃圾,不仅污染了人类的心灵,也浪费了宝贵的物质资源,污染了我们的生活环境。 
    第二,语言腐败导致道德堕落。人类道德的底线是诚实,语言腐败本质上是不诚实。就人类本性而言,说假话比干坏事在道德上更具挑战性。法院判决书经常有“罪犯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这样的话,说明即使一个人敢于做坏事,我们还相信他在事实面前不敢说假话。西方法庭上证人出庭作证,如果对方律师能证明证人是经常说谎的人,他的证词就不会被采纳。以此标准,我们的社会很难找到合格的证人。 
    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的思想家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在《理性时代》一书中讲道: 
    “为了人类的幸福,一个人在思想上必须对自己保持忠诚,所谓不忠诚不在于相信或不相信,而在于口称相信自己实在不相信的东西。” 
    “思想上的谎言在社会里所产生的道德上的损害,是无法计算的,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当一个人已经腐化而侮辱了他的思想的纯洁,从而宣扬他自己所不相信的东西,他已经准备犯其他任何的罪行。他做宣教师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并且为了获得做这个职业的资格起见,他必须从撒大谎开始。试问我们能否设想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一个对于道德的破坏更大呢?” 
    一句话,要让一个说假话脸不红的人干坏事时反倒脸红,实在是太难了,即使不是不可能的。由此来看,我们的官员腐败如此严重,我们的假冒伪劣产品如此之多,我们的社会道德如此堕落,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成天假话连篇的官员,在接受贿赂和以权谋私方面是不可能有道德约束的。现在的腐败官员被抓起来后,可能会感到后悔,感到运气不好,但在法庭上你很少看到他们有羞耻感。当某些政府官员中语言和行为双重腐败泛滥时,生产假冒伪劣的商人也会很难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要让在谎言中接受教育和生活的人有社会公德,实在是难上加难。 
    潜规则已成为当今社会腐败的重要形式,官员干任何事都得拿回扣已是公开的秘密。而潜规则在我们社会之所以如此盛行,一个重要原因是语言腐败。语言腐败使明规则形同废纸。 
    第三,语言腐败导致社会走向的高度不确定和不可预测性。语言的一个重要功能是传递社会运行状态的信号,在语言严重腐败的情况下,信号就会严重失真,结果是,当一个社会事实上危机四伏的时候,我们还以为天下太平,对大难临头茫然不知,任何突发事件都可能导致整个体制的突然坍塌。20多年前苏联体制的解体和最近发生的中东巨变,就是非常典型的事例。 
    中国未来的改革和发展,以及社会稳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语言腐败问题。两千多年前孔子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反语言腐败就是要正名,恢复语言词汇本来的含义。比如既然称为“人民代表”,应该真正由人民选举产生,选举必须公开透明,必须是竞争性的,必须真正反映选民的意志,而不是被有关部门操纵。如果确实做不到这一点,就应该使用新的词汇,如用“政府官员席位”、“名人席位”、“社团席位”等等取代“人民代表”。 
    纵观历史,横看中外,语言腐败的程度与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有密切关系。我相信,如果我们能真正执行宪法第三十五条,实行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至少可以消除50%的语言腐败,而这50%是危害最大的,剩下的50%就其危害性而言无足轻重。如果我们能消除这50%的危害最大的语言腐败,就有希望消除80%的官员腐败,我们的政府就会廉洁起来,我们的道德风尚就可以大大改善。 
    该是向语言腐败开战的时候了! 
     
    (本文是作者于2012年4月21日在中国绿色公司年会上的演讲,经作者修订)

Wednesday, April 18, 2012

冉云飞:一个人要配得上自己所受的苦难

冉按:这是应《人物》杂志纪念王小波十五周年专辑而写的短文,已刊于该刊今年第四辑,故持全文载于敝博,以便大家关心王小波和在下者观看。2012年4月17日19:40分于成都





转眼间,王小波去世十五周年了。他所写的文章与林达的著述构成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道特殊的人文风景。王小波明白、有趣、幽默,于不知不觉中使人受到教益,甚至使不少人有“原来话还可以这样说”的先着我鞭的快感与心契。

我不是王小波门下走狗,甚至算不上他的忠实读者。我只读过他的随笔杂文,而没有读过他的小说。我对中国当代小说整体评价比较低,因为在这个现实永远比小说来得更有想像力的土地和时代,国人至今还没有创造出配得上这苦难大地的佳作。我想王小波的小说也许像有些读过它的人所认为的一样不错,但离成为配得上我们苦难的伟大作品可能还有一定距离。

但王小波的随笔杂文却算得上非常好的文字贡献,这些不多的贡献,不仅使大家知晓王小波配得上他所受的苦难,更接续了由胡适等自由主义者开创的平和理性、明白有趣的说理传统。这个传统经过六十多年来的涤荡,如批判胡适运动及出版《胡适思想批判》八大册,已经使得许多人不知怎么说理、如何争论了,于是大肆谩骂、胡搅蛮缠、逻辑混乱的文章和言论流行,并俘获了许多人的心。不特如此,在丧失平和说理的同时,还丧失了有趣幽默的情感与智慧,这真是一个极其伤痛的事实,可是有不少人将此视作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学问的抄袭,没有原创,没有思想;写文章的人,老套八股,被意识形态大词所捆缚,不知逃离,还自得意满地在粪坑中歌颂这粪坑是多么举世无双。独独王小波从粪坑里跳出来,发现那些真实有趣的生活与事物,并用明白有趣的文字将其表达出来。

王小波不仅让大家学会思考,而且让人觉得真正的思考是件美好的事。真实地思考在不自由的环境里,虽然不乏痛苦,但仍然值得为此努力,因为真实地思考的确是一种乐趣。王小波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事实上,有不少人的痛苦不是因为他有真实澄澈的思考能力,而是因为他脑子成了一锅浆糊,丧失了鉴别和思考能力,被别人卖了还帮着他数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当作了别人思想的跑马场还自以为得计。虽然这是一种不幸的痛苦,但这痛苦的质量却比较低,因为它不会化为不痛苦而对人生有所增益。它只会增加痛苦,最终以至麻木消沉,人生因此而丧失生趣,只等了此残生。有些人清醒后更多的是无理智的愤怒,在思维上去做自己反对之人的俘虏,成为你所反对之人的思维复制器,在语言上成为你反对之人的应声虫。如此一来,你就容易被仇恨所束缚,为你应该抛弃的陈旧思维所围困。即便你再反对,也永远走不出那莫比乌斯圈的自咬,成为无趣人生巨大绞肉机上的牺牲品。思维是有乐趣的,但要获得真正思考的乐趣,要能从六十多年来沉重的意识形态大词里突出重围,却并不容易,王小波是其中少数成功者。

有很多人生时没有尊严,死了更默无声息,惟独那些为人类尊严而发声的人,将会永远被人纪念,王小波将会进入永远被人纪念的行列。王小波说:“尊严就是意味着你在任何地方都被当做一个人物来看待,而不是东西”。王小波无疑是个人物,而一些人既不是人物更不是东西。如果说王小波对我有影响的话,那就是一个人不仅要知道思维的乐趣,平和理性、有趣幽默地表达出来,而且一个人还要配得上自己所受的苦难。一个人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那苦难就是白受了,那苦难还会像魔鬼怨魂一样纠缠着你,使你不得安心,无法得到做人的尊严。王小波那代人几乎都受过被捏成泥团的“上山下乡”之苦,但真正配得上这苦难的人却不多,因为有不少人还“青春无悔”呢。一个人要配得上自己所受的苦难并不容易,但值得用一生去努力。如果我们在必将开往墓地的列车上能够坦然无愧地面对自己的一生,能够对自己的子女说我并不想把不自由的生活不负责任地传递给你们,我为自由与有趣的生活努力过,现在该你们了。那么我们的墓志铭也许可以共有:一个人要配得上自己所受的苦难。
  2012年3月12日上午于成都

Sunday, February 12, 2012

徐贲:警惕“非人化”语言的敌意

把自己之外的生命存在当作同类来怜悯和爱
    
    香港一些人日前集资刊登侮辱内地人的广告,把内地人暗喻为“蝗虫”,甚至还编了“蝗虫歌”。有文章批评唱“蝗虫歌”的,说是“与香港开放包容的主流文化格格不入”。其实,就算在不那么开放包容的地方,把人辱骂成“狗”和“王八蛋”也是极其恶劣的“非人化”行为,在道德和伦理上也是不能允许的。

    非人化(dehumanization)是将一些人或一部分人类异化为非人的生物。与单纯将人比喻为动植物(如雄鹰、骏马、青松)不同,非人化的想象动机和心理往往是敌意和仇恨。非人化是许多战争的宣传动员和心理准备,它把“敌人”想象和描绘成“异类”,在人类等级上低于自己,或者干脆就把他们排除在人类之外。这些战争不仅发生在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而且也发生在阶级或政党之间。

    将别人非人化,如果形成一种习惯和思维方式,会对社会和人民造成极大的人性伤害,使他们变得残忍、暴戾、非理性、充满仇恨、丧失人性。人类学家蒙塔古(Ashley Montagu)、麦特森(Floyd Matson)把“非人化”比喻为“启示录第五骑士”。《圣经•启示录》描绘了末日审判,“启示录”这个词因此用来指代世界末日,按“启示录”的说法,分别有骑着白、红、黑、灰四匹马的骑士,将瘟疫、战争、饥荒和死亡带给接受最终审判的人类。届时天地万象失调,日月为之变色,随后便是世界的毁灭。“非人化”这个第五骑士带来的便是仇恨,它同样可能给人类带来可怕的灾难和毁灭。

    纳粹统治德国的时候,希特勒多次称犹太人是一种细菌疾病,称赞法国科学家巴斯德(细菌的发现者)和德国科学家罗伯•科霍(Robert Koch,肺病病菌的发现者),为德国人战胜犹太人提供了科学的根据。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中写道:“发现犹太病毒是迄今世界最大的革命之一。我们现在的斗争和上个世纪巴斯德和科霍所进行的斗争是一样的。犹太病毒曾造成了多少疾病!只有消灭犹太人,我们才能恢复健康。”有一段时间,非人化语言也曾经充斥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牛鬼蛇神、砸烂狗头、引蛇出洞、关牛棚以及割尾巴、翘尾巴、小爬虫、害人虫……这样的语言剥夺了“敌人”作为人的属性,使得仇恨和虐杀成为合理的事情。被虐者因此自觉矮人一等,施虐者也因此全无负疚之感。

    与“非人化”相反的是对其他生物的“人化”,形成这种想象的动机和心理则往往是爱和怜悯。昆德拉的《生命不可承受的轻》共有7章,每一章都有它的主角人物,而最后一章的主角人物是一条叫“卡列宁”的狗。卡列宁的人化,使昆德拉得以表达一种人道主义和爱的“博大人性”。

    爱是一种人类的美德,但只爱自己的同类(为此将他者非人化为异类)并不是真正的爱。有一天,特丽莎独自坐在那里,“卡列宁把头静静地搁在特丽莎的膝头上,她不停地抚摸着它,另一些想法又在脑子中闪现:对自己的同类好,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功绩”。人类把动物看得低人一等,因为动物是受人支配的。只有那些善待动物、不把它们排除在爱之外的人们,才能说是保存了完整的人性,“真正的人类美德,寓含在它所有的纯净和自由之中,只有在它的接受者毫无权力的时候它才展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其基本的测试……包括了对那些受人支配的东西的态度,如动物。在这一方面,人类遭受了根本的溃裂,……以至其他一切裂纹都根源于此”。

    当医生托马斯看着妻子特丽莎抱着狗儿卡列宁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充满了这种博大人性的爱,“我看见她坐在树枝上,抚摸着卡列宁的头,反复思索着人类的失败。我脑海中又出现了另一幅图景:尼采离开他在杜林的旅馆,看见一个车夫正在鞭打一匹马。尼采跑上前去,当着车夫的面,一把抱住了马头放声大哭起来”。

    我们把“自己”之外的生命存在当作异类来敌视和仇恨,还是当作同类来怜悯和爱,真正受到考验的其实是我们自己的人性。


来源: 南方周末

Sunday, December 11, 2011

杜君立:当毛万岁成为一个幽灵

对政治领袖无情,是伟大民族的标志。——古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 
     
    1976年唐山大地震,28万人罹难,被欺骗的中国无人落泪。数十天后毛万岁一人驾崩,全中国人如丧考妣,恨不集体自尽给“他老人家”殉葬了去——“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之后拨乱反正解放思想进行启蒙,毛之后的社团以书面形式对内宣布(而非国家层面),彻底否定毛万岁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认定文革是毛万岁的错误,认定文革是毛的妻子江青和毛钦定接班人林彪等人的罪恶,以此使臭名昭著的中国文革与毛万岁的罪恶彻底划清界限,洗清原罪的毛万岁得以以“永远正确光荣”继续雄踞唯一没有被毛万岁拆毁的天安门,继而爬上中国人的钞票。 
    堕落的天使往往比魔鬼更可怕。毛万岁既是这个社团的原罪,也是其无可回避的出处。投鼠忌器的官方对毛万岁的谅解和赦免,使毛时期长期个人崇拜的洗脑效果时不时死灰复燃。红场之后,中国几乎所有的汽车司机都以挂毛万岁像章来避邪或避免车祸,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新迷信笑谈。 
    因为官方采取了“不争论”的投机回避政策,在经济取得后发性迅猛发展之后,政治的裸泳在退潮之后现出原形。意识形态的沦陷与信仰的迷失使社会价值取向前所未有的混乱。一切向钱看,发展(财)是硬道理,使现实的功利主义和毛时期的革命理想主义形成强烈的反差。 
    与西方的议会政治和街头政治不同,网络是中国当下唯一可以体现一点言论自由的地方。在网上,挺毛与反毛旗鼓相当势不两立,甚至形成一种令人无法回避的政治分裂。在现实层面,因为言论话语的钳制,公开反毛为当局所不容许。因为社鼠不熏,故而挺毛的毛左们乘机大成气候。以忠孝文化与太监文化为核心,中国许多城市都屡屡出现唱红歌跳红舞演出样板戏等闹剧,进而甚至公开为文革和大跃进翻案。每年重点节假日,对毛万岁的怀念活动更是愈演愈烈。这中间,虽然官方也予以秘密钳制,但官方的政治投机行为使民间对历史人物研判进一步异化和庸俗化。 
    在广东江门新会区,一些村民自发筹款20多万元修建了一座“主席庙”,里面供奉着毛泽东的塑像,并称“毛主席是神,拜主席可以保国泰民安”。这座庙只有农村柴房般大小,供奉的神仙也简约、现代得多。这尊泥塑的神像,真人大小,身着蓝色中山装,被一个严实的玻璃框罩着,没有莲花宝座和流云仙鹤,他的身后是一面鲜红的党旗。事实上,中国到处都有一大批“毛主席庙”,比如陕西横山、四川绵阳等……穷乡僻壤的民众把毛主席当做神来供奉,希图国泰民安、财源广进。既有单独供奉的,更有把毛主席、周总理和朱老总合在一起供的。最有趣的是四川绵阳,居然把毛主席和太上老君等神仙菩萨供在了一起。 
    在毛的祖地韶山,官方耗资数亿的毛纪念馆堂而皇之的拔地而起。胡温当局对毛的高调怀念更为毛万岁思潮的复辟推波助澜。民间私立的毛纪念堂数不胜数,许多民间石匠和陶瓷作坊已经把毛万岁的塑像列为主打产品,其销量甚至超过关公和观世音。民间对毛万岁的宗教化走向已经远远超过毛时期对毛的个人崇拜和神化,这种膜拜是在官方刻意屏蔽真相和民众尚未启蒙的前提下普遍发生的。 
    与重庆沙坪坝红卫兵墓(文革墓)的冷清阴森相反,天安门广场毛万岁纪念堂前总是络绎不绝排着巨龙长队,虽然不排斥一部分人是为免费看尸体展,或把它当作一次长见识增加谈资的机会,但仍有相当多的人是“怀念伟大领袖毛泽东”。袁腾飞老师将其称为“中国的靖国神社”。可以断定,这座山寨版的“林肯纪念堂”将来还会存在下去,只不过会改个名字:“文革博物馆”。 
    在河南各地有无数毛万岁纪念馆纪念碑纪念亭,许多是为1958-1961年毛万岁视察河南放卫星而建。当时河南饿死的农民无数,至今未见一处死难者纪念碑,倒是吹毛舔毛的铁证如山遍地都是。当一个大人物犯了一个大错误的时候,他就不会满足于犯一个平常的错误了。文化大革命只是经济大跃进的继续。彭德怀被迫害时,刘少奇在沉默;后来刘少奇被迫害时,所有人都在沉默。 
    当下意识形态的去政治化导致社会主流文化更加趋向太监文化,国学的咸鱼翻身使人觉得五四几乎从来没发生,中国人至今没有启蒙。在现政权有意无意的默许、纵容和倡导下,在一阵阵散发着尸臭的秦始皇热康熙热乾隆热郑和热中,邪恶的思想与势利的商业沆瀣一气,向中国人的骨子里继续灌输对帝王权力的屈膝、奴颜和向往。 
    因为缺失了资本主义所必然伴随的启蒙运动,中国至今仍然延续着深厚的帝王崇拜土壤。在后极权时代的当下,毛氏中世纪的历史真相仍没有完全揭开,更没有进行任何真正的清算,毛万岁的尸体依然停在天安门广场,被当作这个政权的合法性来源。在这个大环境下,许多中国人心中崇拜毛的情结是不会解开的,而且官方对毛万岁的解释权是垄断的,是不能触动的,不可挑战的。 
    黑格尔说,历史总是重复发生的。邪恶的复辟在所难免,新纳粹、3K党虽然臭名昭著,但从来不乏簇拥者。我们身边也不乏铁杆毛主义者,他们动辄就会阴恻恻地会教训你:“你这样乱说话,你有这样的思想,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健在,要是在文革时期,你第一个就被抄家灭门了!”这些话绝不耸人听闻,而是毛骨悚然。 
    毛万岁在中国仍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他活着使中国人大义灭亲文攻武卫自相残杀,他死后仍可以使两个愤青互相大打出手。对毛万岁或正或邪的相反评价甚至可以使中国人分为魔道相峙的两个政治阵营,这种危险的社会撕裂正在愈演愈烈。官方基于自身合法性来源,屁股自然坐在挺毛方,但他们只接受毛的皇权思想和法家权谋,而害怕毛的无政府主义和革命主义,因此对毛的态度是敬鬼神而远之。毛主义或者毛思想往往只停留的象征性层面,官方主流意识形态并不愿意对其进行深入解读,毛更像一个四处飘荡无家可归的幽灵,而不是一个被人敬奉爱戴的神祗。 
    后毛时代也是一个后工业时代,毛万岁固然已经成为当下新民族主义的旗帜,但对那些已经沦落为当下社会底层的工农阶级来说,毛万岁又可以作为被抛弃的“无产阶级”的形象代言人和利益代言人。在一个缺少政治话语权的中国,一般民众只能在官方的话语体系中寻找话语权,已作鬼魂的毛万岁就被作为各方的护身符。对毛的解释权的争夺使毛万岁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抽象的符号。这个毛已经与历史中的毛万岁毫无关联。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每个中国人心里都有一个毛万岁。无论官方的《毛泽东传》还是民间单少杰的《毛泽东执政春秋》,真实的毛就是“轻诺延安,寡信北京,不守常规,不讲章法,无巧不取,无所不为,无法无天”、自称“马克思加秦始皇”的毛万岁。社团大佬陈云曾经有16字盖棺之论:建党有份,建国有功,治国无方,乱国有罪。作为一个将300万字的《资治通鉴》精读了17遍的宫廷迷和权力狂,毛万岁常常把自己与史上开国皇帝相比,事实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法家,或者说是一个马基雅维利式的阴险暴君。他坚决反对相对平和宽容、具有知识分子色彩的儒家思想,更像是秦始皇和斯大林的杂交体,或者说是一个斯大林主义者。 
    法国当代思想家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的序言中说:“那种“以统治阶级代替市场经济”的极权主义官僚统治从不相信自己的定数。”斯大林主义是一种在官僚政治阶级内部的恐怖统治。每一个官僚主义者整体上都依赖 由意识形态提供的重要的合法性印章,它确认了在所有官僚主义者不会被清算的社会主义者政体中集体参与的有效性。 
    苗田不怕个人脚踏,而怕大涝大旱,众人不怕失足落井,而怕瘟疫流行;暴政杀人如苗田的大涝大旱,一毁百里,又如瘟疫泛滥,陈尸遍野。“大将杀人,非大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偏将杀人,非偏将杀人,天子实杀之;卒伍杀人,非卒伍杀之,天子实杀之;官吏杀人,非官吏杀之,天子实杀之。杀人者众手,实天子为之大手。”明末思想家唐甄认为,同样是杀一人,而暴君杀人比匹夫杀人罪恶更大。他在《潜书》中说:“匹夫无敌故而杀人,以其一身抵一人之罪,斯足矣;有天下者而无故杀人,虽百其身不足以抵其杀一人之罪。是何也?天子者,天下之慈母也,人所仰望以乳育者也。乃无故杀人,其罪岂不重于匹夫?” 
    作为靠枪杆子暴力和农民暴动夺得天下者,毛万岁自有许多过人之处,比如他在整人阳谋方面长袖善舞,阴柔之道厚黑学也烂熟于胸。因为空前绝后的暴君作风,教授历史的袁腾飞老师甚至将毛万岁与斯大林、希特勒并列为三大人类恶魔,这与被毛万岁杀害的圣女林昭的判断是一致的。在一个“发财是硬道理”、不择手段获取“成功”的厚黑社会,毛万岁与曹操一样成为无数人的励志榜样——霸气、手腕、心狠手辣、意志坚强。 
    中国2000多年专制社会素有“君师合一”的传统,即政权领袖同时是精神领袖,而毛万岁将这种政治迷信发扬到了巅峰,所以袁腾飞说毛万岁不仅是最高权势的元首,更是神圣至上的教主。金庸在《笑傲江湖》(1966年)中以东方不败、任我行和岳不群的形象对此有过逼真的描写。教主比元首拥有更大的权势,因为他不仅占有人们的物质世界,还占有人的精神世界。政治一旦走火入魔,往往会异化为一种不可理喻的狂热宗教,使人被有目的地神化。但宗教与政治的区别在于,耶稣流的是自己的血,毛万岁流的是别人的血,而且耶稣没有稿费。 
    毛万岁曾经的秘书李锐先生说:“不彻底清理毛泽东的问题,不彻底查明前三十年(1949至1978)走过的大大小小的弯路,不彻底弄清“左”为什么根深蒂固的全部历史,我们就不能轻装前进,就还会犯错误、走弯路。多年来,经济体制改革是条长腿,政治体制改革是条短腿,致使我们总不能大步前进。” 
    在经济大潮冲击下,意识形态体系已经名存实亡崩溃瓦解,而现代主义的思想解放和思想启蒙尚未得到充分展开。在不争论不折腾的思想真空中,毛万岁的拥趸正以原教旨主义和极端主义的星星之火死灰复燃;在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世界背景下,他们在中国民间甚至官方已经形成不可小觑的政治势力。如果仔细进行考量,我们可以看清这股赤色洪流的构成,不妨将其分为七种人群,他们构成怀念毛万岁的主力阵营: 
    一是在文革中或在毛时代过得滋润的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黑领,阳光灿烂激情燃烧军号嘹亮,不仅生活有保障,而且既不是右派,又非地富反坏分子,也许打击过别人,但肯定没有受过毛时代红卫兵小兵们冲击,他们怀念那个时代是必然的,不怀念毛就是忘恩负义; 
    二是抱有“前妻心态”的人,这种人是娶了新媳妇想前妻。总是拿新媳妇之短比前妻之长,最终忘了前妻之凶悍狠毒,又与新媳妇闹得不可开交,这种人不是生活在现在,永远生活在思念之中,或者是现实的失败者。 
    三是健忘的人,也是极易心理不平衡的人。人是最爱攀比的动物。想当年大家一起穷一起饿肚子,今天我有饭有肉吃了,你却住别墅开豪车,还不如大家一样穷混混斗地主呢。那时穷开心,现在是不快乐。仇富、仇官造成了怀念毛时代。 
    四是被毛时代彻底洗过脑的人,他们对毛时代有一种宗教热忱,从灵魂深处喜欢那个时代了,与那个时代不符的声音不听,不符的书不看,沉浸在往日的思念之中,即使当年受打击受虐待挨饿受饥,虽九死而心不悔,眼睛只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委员。这也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从心理学上叫做否认心理,就是对不利信息拒绝接受和承认。 
    五是处于信仰危机的人。中国人素无信仰的传统,但信仰却是人的一种高级精神需求。一些人在温饱解决甚至暴富之后,面临着极大的信仰危机,而毛的强人形象成为其现成的楷模,这与中国人普遍信仰“成则王侯败则贼”一脉相承。对他们来说,没有对错,只有成败。这是一种法西斯式的狼图腾,在当下弱肉强食丛林规则的经济社会中,这种信仰大有市场。 
    六是对当今社会无理性思考,怀有敌意心态和革命情结的人。他们怀念毛时代是为了抗衡、抵制和批判当下社会的罪恶。他们试图用毛的精神体系来化解当下物欲时代的灵魂空虚,用毛的革命性来批判当下意识形态的堕落和腐朽。特别是毛时代的工人阶层,他们中不少人对当下GDP主义所产生的被抛弃感愤懑不已,腐败、不公、孤独、迷茫、不安全感、无助感、疏离感等等资本主义弊病所导致的现实不满者都有可能从毛这里得到慰籍和鼓舞。这类人既不善良也没有智慧,而只有愤怒。 
    最后就是一些善良的、朴素的、没有受过历史理性启蒙的农民和孩子,他们心性善良,不知道残酷阴暗的历史真相,没有任何批判精神,不会反思一个时代的罪与过,甚至充满奴性思想,仍把毛万岁当做大人物当做父亲当做皇帝当做神,为尊者讳,怀念毛时代对他们来说是自然的、无意识行为。 
    对大多数人来说,最遗憾的是活得太短,而对少数人来说,最遗憾的是活得太长;假如毛万岁在民国三十八就终结自己的阳寿,那么他几乎堪称一个完美的中国拯救者和民主革命领袖,可惜他活得太长了,甚至还想“万岁”。毛万岁虽然斯人已去,毛粉们其实也不必伤感,在河南的南街村,和金太阳的北朝鲜,都还可以找到毛万岁的“共产主义”。如果毛太子没有死于联合国军的炸弹之下,或许今天中国就是北朝鲜: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污染,只有毛万岁一个胖子。可以想象,毛万岁不是基督徒蒋介石,毛太子也不会是蒋经国。 
    60年前,在毛万岁终于“站起来”大发淫威开始独裁暴政的同时,哈耶克写出了《通往奴役之路》,阿伦特写出了《极权主义起源》,奥威尔写出了《动物农庄》。哈耶克将共产主义和法西斯相提并论,认为那都是对人性和自由的灭绝。阿伦特将希特勒和斯大林作为标本,对极权主义的物理性质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奥威尔成功塑造了老大哥的光辉形象。老大哥说:所有的动物一律平等,只是有些动物更加平等。 
    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认为:自由使人孤独,孤独使人痛苦,痛苦使人选择极权,选择被奴役。可见自由并不是人人都喜欢。人的孤独和孤立是产生极权统治的先决条件。如何解读历史体现了一个民族的启蒙和成熟程度。在公民文化与臣民文化泾渭交流的当下,对传统文化和黑暗历史必然会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 
    或许可以这样解释,在当下社会生活中,官方刻意地压制启蒙肢解民间,使民众被彻底原子化。人们因为孤立和无助,所以对毛万岁的极权回忆才会变得温馨祥和——只是,这也是一种对当下现实的批判,而且这种批判是吊诡的,甚至是解构的。无论从哪方面讲,这都是一种危险和扭曲的中国现实,不仅对目前官方统治的合法性构成威胁,也对未来中国的民主思想造成伤害。 
    在制造了一场又一场扫荡人伦底线的恐怖运动之后,毛万岁给和谐社会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就是从此以后中国人都变得更加胆小和温顺。毛万岁临死前,曾愤愤然地抱怨说,自己总是被别人当作打鬼的钟馗使用。毛“万岁”之后,被逐下神坛的毛万岁到底是鬼还是钟馗,在不同的人眼中、在不同的时候,往往会有不同的答案。《共产党宣言》的开篇写道: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如果说马克思和恩格斯是100年前欧洲的幽灵,那么毛万岁就是今天中国的幽灵。这个共产主义幽灵,无论在江湖之远还是庙堂之高,毛万岁都已经失去容身之地,只能如孤魂野鬼一般在中国徘徊…… 
    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陈独秀在1940年《给西流的信》中写道:“苏联二十年的经验,应该使我们反省。我们若不从制度上寻求缺点,得到教训,只是闭起眼睛反对斯大林,将永远没有觉悟。一个斯大林倒了,会有无数个斯大林在俄国及别国产生出来。在十月革命后的苏联,明明是独裁制产生了斯大林,而不是斯大林才产生独裁制。” 
    在庆祝卫国战争胜利65周年之际,俄罗斯官方不仅禁止公开悬挂斯大林的照片,强调卫国战争的胜利“不是斯大林的胜利而是人民的胜利”,而且正式宣布:“斯大林针对自己的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是不可饶恕的”。 而当年毛曾在斯大林70大寿上宣布:斯大林是我们敬爱的父亲和导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毛万岁就是中国的斯大林。 
     
    说明:毛万岁为“毛主席万岁”的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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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锡良:三八二十三——于丹才真正理解了中国文化





我的朋友杨恒均博士最近参加了一个在广州暨南大学召开的“世界华人文学研讨会”,第一次近距离亲自聆听了中国文化大师、北京师大教授于丹女士关于中国文化的演讲,他感觉很惊讶,很脸红,突然就改变了对于丹的看法。
    杨恒均博士说:“两天的会议最重的戏是开幕式后请于丹做主题演讲,她谈中国文化。这是我第一次听于丹演讲,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于丹的想法。”,而之前对于丹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但是,经过这次会议就有了根本性的改变,因为,“她演讲起来如滔滔长江之水,唐诗宋词信口道来,旁征博引,这一讲,就是将近两个小时。也彻底破坏了我对她的看法。”原因呢?是因为:“于丹为了突出中国文化优越而对西方文化与宗教的不以为然,把中国的伦理抬出来同西方的宗教抗衡(好像西方就没有伦理似的),还有她洋洋自得地宣称自己就是看武侠小说长大,武侠里就有丰富的中国文化,并以武林高手练到最高境界可以以气当剑、杀人于无形来说明中国文化之高深,让我听着都觉得脸红。”
     更为反感的是,于丹花了很长时间讲一个禅宗的故事。杨恒均博士介绍说:“为了教育她碰到的一个不懂得高深中国文化的外国人,她用大段讲述一个禅的故事。她说,古代一位混混买了三匹八吊钱一匹的布,付款时声称‘三八二十三’而不是‘三八二十四’,这位混混竟然以颈上人头作担保说自己是对的,只肯付二十三吊钱。一位小和尚打抱不平,说如果‘三八二十三’是对的,他愿意输掉头上的帽子。众人相持不下,于是来到小和尚的师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处,请他作主。 


    没想到,老和尚沉思了一会,竟然说‘三八就是二十三’,小混混是对的。小混混不但用二十三吊钱拿走了三匹布,还得了小和尚的一顶帽子,高兴而去。老和尚却因此受到镇上众人的鄙视与驱逐。小和尚一路上都愤愤不平,最后还是忍不住质问老和尚为何说‘三八二十三’。老和尚说,你说那小混混的头重要,还是你头上的帽子重要?他用头来和你的帽子打赌,我能说‘三八二十四’吗?
    小和尚明白过来,我们大概也都能够理解那位宅心仁厚、救人一命的老和尚。”
    杨先生然后这样评价于丹大师的这个故事:“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禅机‘故事,加上于丹讲得声情并茂,成为整场演讲中的亮点。可亮点几乎马上变成污点,因为于丹说当时他对外国人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要告诉外国人关于中国文化的高深之处:外国人弄不懂中国文化,说我们不讲原则,是人情社会……但这故事就说明了我们中国文化的高深和美妙之处,我们的中国文化有时就可以是‘三八二十三’,而不是‘三八二十四’,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精华啊!”
     杨恒均博士在听讲过程中,脸红、耳赤、心跳,那种急哄哄的样子,想来确实是比较好笑的。其他人边听边半闭着眼,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无动于衷,确实得禅宗故事的真谛,唯独这个杨博士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听过禅宗故事,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中国文化似的。
     
     其实我关注于丹大师已经好多年了。确实,不得不服的是,于丹是中国极少数最懂中国文化的人之一。不愧为中国儒家文化大师。不过,与其他的中国儒家文化大师比如余秋雨先生之类相比,于丹大师更具有活学活用的本领,她有把任何听众都当成幼儿园的孩子给他们讲故事的耐心与兴趣,同时又具备了中国剑客高手那样的狠毒劲,还有戏子般的表演功夫。可谓是中国当代集中国文化之大成的人物。杨博士却不肯配合表演,硬要充当《皇帝的新装》里的那个小孩子,道破其中奥秘,真是一点也不好玩。杨博士多年在国外游荡,确实对本土文化已经日渐生疏了。我以为于丹大师所说的,“以武林高手练到最高境界可以以气当剑、杀人于无形来说明中国文化之高深”,这是非常恰当的。以气当剑,并且要杀人于无形——也就是我们经常所说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这就是中国文化的智慧。而且那个“三八二十三”的禅宗故事更是生动贴切地反映了中国文化的精髓。如果你对中国二千多年来的“指鹿为马”典故一再在中国上演着熟知的话,又怎么会对一个“三八二十三”的计算方式感觉不可思议呢?这种情况说得好听一点是人情社会,其实更准确地说,就是丛林社会,权力社会。权力大于事实,大于规则,大于真理,甚至大于一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杨博士也许以前从来不相信中国文化里本来就没有逻辑,本来就不肯尊重事实,一切都是按照官位与权力大小来任意书写与打扮的。因此,才会发生听到这样的故事如此惊讶的表现。可是,悲剧发生的根源就在于,杨博士一方面要贩卖西洋的民主自由,一边还想顺便捞点土特产,像林语堂一样,“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东西和谐,中外合一的美梦,这样的梦想,杨博士怕是做了许多年了。我们经常见面,有时也偶有争论,饭桌上与讲台上都多次过了招。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承认,以我的说理能力与论理技巧,我确实说服不了杨博士,他对西方的知识太渊博了,而对中国文化又太过于陌生。但是,最主要的过错当然还是我的。因为,我不会讲故事,特别是讲于丹大师那样的禅宗故事。但是,这次杨博士遇到了于丹大师,她只是伸一个小小的莲花指,用给幼儿园孩子讲故事的功夫,花很多时间讲了一个小小的禅宗故事就把杨博士给彻底折服了。这不是中国文化大师又是什么?
     
     中国社会问题多多,本来就是一种文化与价值观导致的,最重要的就是不尊重逻辑,不尊重事实,思维方式也主要是以权力大小为根据,以利益多少为准绳,随心所欲地信口开河,而且以是否获得权力江山与利益,特别以成王败寇为标准,来处理一切事务。道理不是需要讲的,事实是不需要尊重的,逻辑规则是没有的,游戏规则也是不用讲的。破坏规则的理由多的是,比如,人家是用头来担保的,你却只是用一顶帽子来担保的。说明你的牛皮吹得没有人家大,因此,胜出的自然不是你。其实,那个流氓无赖,真的会用自己的头颅来打个赌吗?他真的会那样遵守游戏规则吗?一个敢公然把计算规则改为“三八二十三”,然后强买强占人家便宜的人,他会舍弃自己的头颅吗?谁敢要他的头颅?除非碰到了另一个更为强势的流氓无赖,用武力去执行。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禅宗故事,竟然忽悠了无数的中国人。不过,与杨博士一起听讲的其他海外华人作家就聪明多了。他们也明白中国文化的精华,因此就这样教育了那个完全不懂中国文化的杨博士:“人家大陆那么穷,还如此奢华地招待我们,据说还高价请了于丹来演讲,我们有吃有喝,管那么多干啥?你杨恒均别没良心了。再说,大陆也就这个水平,人家喜欢于丹,你就让他们喜欢,你的子孙又不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你紧张什么?我们尽量把亲戚朋友移民到海外吧。你老抱怨,小心他们下次不邀请你回来……”
     
     对于中国文化,“三八二十三”,醒醒吧,杨博士,还有那些还在做着中国文化的伟大复兴梦想的亲们。
     
    2011年12月10日星期六 (博讯 boxun.com)

Monday, December 5, 2011

邓晓芒:我与小凯




1982年,我硕士生毕业,留在武大哲学系当教师,同年结婚。83年,我因晚婚(34岁)而被照顾分到了湖边五舍的一间16平米的结婚房,是那种三层的所谓“筒子楼”。在走廊里生炉子做饭,一楼有一个女厕所,二楼有一个男厕所,三楼没有厕所;各层楼都有一个水房。我们住三层。我觉得够不错的了。同事送我一桶绿色油漆,我把门窗全部油了一遍,又从建筑工地上拎来半桶熟石灰,凭以前做小工的经验加了几把盐,自己做了一个排刷,将几面墙和天花板刷得雪白耀眼,用我以前在长沙挑土积下的7百多元钱置了一套简单的家具,就在这里营造了一个自己的小家。那时我和妻子小肖都不怎么会做家务,生炉子生得满楼道都是烟,最后还常常灭了,又要重生。煮菜也不大会煮,去食堂买饭菜又常常受气,菜贵不说,还难吃。有次我买了一份“萝卜烧排骨”,回来一看,只有一块带毛的大肉皮,没有半点排骨,气得小肖拿去食堂退钱,还和人家吵了一架。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挺满意这个家的。首先是风景好,到处绿树成荫,屋后面还有一大片树林子,湖边的风吹来阵阵清新的水气,各种鸟儿在树枝间觅食和嬉戏。再就是安静,住在这片的大都是青年教师,白天不是上课去了,就是在家看书做学问,除了中午排队打饭时食堂门口传出鼎沸的人声,以及傍晚在几栋宿舍之间的空地上几个打羽毛球的人的声音外,其他时间整个周围环境和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断续的蝉鸣声。 
    挨着湖边五舍的是三舍和四舍,距离我们也就三、四十米。几乎与我同时分到三舍住的是中文系的李敏儒,和他爱人小彭,都是我的湖南长沙老乡。他们的房子比我们的更小,只有12平米,一楼,又黑又潮。记得那时常和他换工,到他们中文系或者我们哲学系借一辆三轮车去煤站拖蜂窝煤,一个踩车一个推车。两人都下乡当过知青,劳动力强,拖个七八百斤煤不在话下。李敏儒后来远渡重洋去美国读博士,现在是美国俄亥俄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全家都成了美国人,但几乎每年都要回来看看老朋友。易中天是稍后来到湖边四舍的,他早我一年中文系研究生毕业,但工作问题和爱人李华的调动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到一切办妥时已过去一年多了。他也是12平米的房间,一楼。他们的小女儿贝贝挤不下,只好暂时寄住在中南财经学院的爷爷家。他们两口子也都是湖南人,李华虽然在新疆出生和长大,但祖籍是湖南。我们三家除了小肖是武汉人外,都是湖南人,经常在一起聊天,连小肖都学会了长沙话。 
    大约也是在这一段时间,湖边的“湖南帮”又加盟了一位大名鼎鼎的长沙人,这就是学经济的杨小凯,他也是住四舍,12平米。 
    我知道杨小凯已经很久了,但以前从未见过他。那还是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我们文革前就下放在湖南江永县的几千知青纷纷回到长沙“造反”,并且从传闻和大字报知道,长沙市最有名的造反派就是一中“红中会”,他们的理论家是高中生杨曦光,也就是后来的杨小凯。于是,凡是与杨曦光有关的大字报我必看,并对他的见解钦佩不已。我们当时也在办一份知青小报《中毕红旗》,不是控诉性的,而是有一定的理论色彩,虽然在老百姓中并没有很大影响,但在杨曦光的文章中居然也被关注到了,称为知青运动走向理论化的新动向。但后来就是“省无联”的倒台和杨曦光的被捕,听说他是逃到武汉,在长江大桥上被抓的。接着就是“中央文革小组”全体出动批杨曦光这个“小人物”,相关的传单满街都是,印象中似乎每个人都讲了话,讲得最多的是江青,康生,陈伯达,大意是说杨曦光的文章《中国向何处去》决不是一个19岁的年轻人能够写得出来的,后面肯定有“黑手”。我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这些人是不是太小看一个19岁的中学生了,同时又觉得他们这么多大人物一起来批杨曦光,又似乎太重视这个小人物了,由此也就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想要把杨曦光的《中国向何处去》找来看一看。但哪儿也找不到。因为该文作为大字报刚贴出来不久就被复盖了,我没能赶上看,后来就被宣布为“反动文章”,见不着了。然后听说杨曦光的母亲自杀(她原来当过周恩来的秘书),又传来杨曦光被正式判刑10年的消息。 
    1968年,我们知青陆续返回到下放地,重新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修理”起地球来,心情无比郁闷。有一天,我们大队知青造反派的头,人称“芋头” 的,拿来一份传单,神秘兮兮地把我们十几个人叫到一起,让我们传看。我一看,这不就是杨曦光的《中国向何处去》吗?我如饥似渴地读起来。文章还有点长,好像有一万多字,主要是分析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意图,以及在运动过程中每一步伟大领袖的战略考虑,再就是毛、周、刘等人之间的角力和平衡。我怎么也看不出文章有什么“恶毒”和“反动”的地方,通篇没有攻击任何人,从头至尾都是在客观冷静地侃侃而谈,对形势和政治关系的分析头头是道,细致深刻,远远超出我们这些被运动者的简单头脑,一切都是那么理性和有主见,从表面的口号底下揭示出隐藏的实质意图来。我想,也许这正是使那些大人物们感到恐惧的地方。如果人人都有杨曦光这样的头脑,或者至少这样的人多一点,所谓的文化大革命就根本搞不起来了。这篇文章让我感到极为震惊的,不是里面的具体观点,而是那种冷静旁观的理性分析态度,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在我心目中,毛泽东是神,是只能服从、不能分析的,即使是善意的分析也不行。杨曦光的分析可以说还是属于善意的分析,隐约还似乎为毛泽东的“巴黎公社原则”未能在“上海人民公社”中实现出来而感到惋惜。但他的这种理论上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度把我彻底震住了,我如梦初醒,深深地为自己以往的不动脑子、只凭激情而感到惭愧,心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杨曦光那样,有自己的主见和分析,而不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呢?我和杨曦光同岁,为什么他能做到的,我就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呢? 
    从那时起,我就自觉地走上了一条自我教育、自我充实和自我训练的不归路。我开始认真地读一切我能够找到的理论书,在漫长的农村生活和艰苦的农业劳动中,我挤出每一点空余时间来加强自己的理论修养,为的是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头脑。态度的改变是决定性的,我一下子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思想也变得深刻起来,能够在当时那些表面的宣传口号底下发现某种不可明说的隐秘目的。与大多数人由林彪9.13事件才看清文革的实质和开始反思毛泽东不同,我是从1968 年读到杨曦光的《中国向何处去》就已经跨过了这道门槛,所以对于1971年的林彪事件我丝毫也不感到惊讶,反倒由此思考起中国几千年政治传统的必然性来。经过整整10年的艰苦自学,在1979年,我以一个初中毕业生的“同等学力”考上了武汉大学哲学系的研究生,专攻西方哲学,并以优异的成绩留校任教。但我没有一瞬间忘记了我与杨曦光这一段未曾谋面的缘分。 
    可以想见,当我听说杨曦光也被刘道玉校长聘请来武大,并且就和我住在同一个湖边小区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激动!我迫不及待地和朋友们去拜访了他。在那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杨曦光,现在是杨小凯,面容刚毅,偏瘦,但显得很结实,虽然说不上漂亮,但英气勃发,同时却又很谦和。说话的速度不快,偶尔还有点结巴,但思路极为清晰。那时他刑满出狱已有五年,听说最初是湖南省出版局局长胡真看中了他的才华,想录用他,但当时的形势还不允许这样大的动作,所以暂时安排他在邵阳印刷厂当校对。正是在邵阳印刷厂,他认识了他后来的夫人吴小娟,两人谈起了恋爱。这桩恋情双方的家长都不同意,小凯家可能嫌小娟是个普通工人,文化不高;而小娟家对她找上个刑满释放的反革命也是耿耿于怀。我在见到小凯前就在长沙小凯家见过小娟,印象中是一位“冷美人”,脸上从不带笑。现在想来,她那时可能正为她不为杨家承认而痛苦,其实她是一个非常开朗的女孩。后来小凯考上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所的社会科学研究人员(助理研究员),但社科院因为政治问题迟迟不敢要他,一直吊着。是刘道玉顶着“左”的巨大压力把他作为人才引进武大来,聘为经济系讲师,且分了一间房,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胆举动。 
    我们可以说是一见面就成了莫逆之交,他的夫人和小孩暂时还没来,他就天天在食堂打饭吃,傍晚就找我们和他打羽毛球,我和小肖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们都打得满头汗,而他大气都不喘一个,显得十分轻松,上来试了几拍,我们就成了他的啦啦队。他打球又快又狠,准确潇洒,动作灵活,姿态优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他体格强健,身材匀称,据说从小习武,三四个人拢不了他的边。虽然这是听说,但有件事让我亲自领教了他的功夫。有一天傍晚我和他一起骑自行车从武大走小路去华中工学院(今华中科技大学),他去拜访华工的数学老师,我去看我的一个朋友。晚上返回的时候,我从朋友家出来,走了不多远,还没出华工校区,自行车的链条断了,那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如果推着走回去,至少也得一个半小时,我想把链条修好,就在路灯下鼓捣起来。正在满头大汗地修车,这时小凯也从老师家出来了,恰好碰见,问清了情况,就说,不用修了,我带你走。我说,你带我走可以,但是我这辆车怎么办?他说,我也一起带上。我大吃一惊,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我是一辆永久二八的大车,他骑的是一辆二六的小车,他要骑着小车带大车,后面还坐一个大活人,而且回去的路上是没有路灯的泥巴路,一般骑车都要半个小时,能行吗?但我看他那种信心十足的样子,又不像是开玩笑,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坐上了他的车后坐。他就这样一只手扶车把,另一只手牵着我那辆车的车把,带着我晃晃悠悠地骑行起来,但不久就平稳了。我一直提心吊胆,在黑暗中,只隐隐约约看得到前面的弯弯曲曲的小路,他像玩杂技一般同时保持着两辆车的平衡,一直到家都没有出什么事,只是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是由于用力,我是由于紧张。从此,我对他这种掌控自己身体和外部工具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似乎也为他思想的那种数学般的精密找到了身体上的理由。他完全是用数学和逻辑操纵着他的身体在外部世界中的活动,同时反过来,他又是用极其具体的身体感受在把握他思想中那些抽象的数字和公式,这样的人,真乃奇人也! 
    所以我很喜欢和他谈学问,虽然这样的机会不多,因为我们都太忙。有一次我碰巧和他同路,谈起了马克思的《资本论》和凯恩斯经济学的比较,他说马克思的经济学现在已经过时了,大意是说,马克思用的是抽象法,抽出一个经济学的概念,比如“价值”,然后把它往一个一个经济学现象上套,解释不了的就用偶然因素添加进去,视为对本质事实的偏差;但现在偶然因素越来越多,“偏差”越来越大,那个“本质”就离现实越来越远。而凯恩斯经济学则用的是统计法,紧紧贴着现象来找规律,建构起可操作的数学模式,虽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但可以解决问题,并且随时可修正。我那时脑子里还满是形而上学,总认为不管怎样,马克思所发现的还是资本主义的本质规律,是对一切经济学事实彻底理解的根据,如果像凯恩斯那样,把经济规律建立在人们那不确定的消费欲望之上,一个流行时尚就可以改变规律,那还有什么真正的规律可言,只是碰运气罢了。不过我没有和他展开争论,毕竟我不是经济学专家,他说的那些概念术语,什么“边际效应”等等,我都不懂,只觉得大开了眼界。记得当时只向他提了一个问题,我说,你现在如此相信经济学问题可以用数学来解决,致力于研究数理(计量)经济学这套东西,但它对于中国的经济生活真的能够有作用吗?他沉吟半晌,说:相信将来是会有用的。我觉得我这一问可能击中了他的要害。在目前中国,并不存在计量经济学所要求的那种统计,一切统计数字都有掺假的成份,而且经济运作也不是按照统计数字,而是按照权力博弈和潜规则,离他所设想的那种“规律”还无限遥远。当然我并不否认他的数理经济学是一门科学,在欧美发达国家有广泛的实用价值,但我深知小凯的志向决不仅仅是当一个世界公认的经济学家,而是要为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未来设计蓝图。他骨子里是一个立志报效国家、振兴民族的传统中国知识分子。 
    还有一次,他谈到他在牢里结识了几位最优秀的知识分子,他的数学就是向其中一位数学家学的。“中国最优秀的知识精英都在牢里”,他说。有一位被作为“反革命罪”和他同在一起服刑的刘凤祥,原来是湖南工人报的编辑,极有才华和思想。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下放车间劳动,被机器轧断了一只胳膊,文革中再次遭难,先判无期徒刑,后被枪毙,80年代才获得平反。小凯受他影响很大,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社会经验和历史教训。从牢里出来,他头脑里装着两种知识,一种是可以定量化的数学和经济学知识,这是一种专业性很强的科学知识;另一种是人性的知识,包括哲学、伦理学、文学、宗教学和社会历史知识,他认为这一类是通俗的知识,任何人都可以掌握而不须专业训练。他的这种划分我当然不敢苟同,因为我认为像哲学这种知识也需要长期的专业训练,如哲学史的训练。其他人文社会科学也不能没有方法论的训练,并不是任何一个人未经训练就可以进得了门的。文学创作则更需要天才。小凯的这种划分可能反映了他的一种偏见,一是他不太瞧得起人文科学的学术性,二是他以为他只要愿意,也可以轻易成为一个好的哲学家或文学家。后来的事实证实了我的这种猜测。 
    大约是1983年冬天,他通过著名美籍华人经济学家邹至庄,办成了赴普林斯顿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的手续。是否放小凯去美国,这在武大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又是校长刘道玉力排众议,拍板放人。这事后来成了刘校长的一项“罪名”,但在全校教师心目中却为刘校长树立了崇高的威望。在此之前,小凯已经把爱人小娟和刚刚两岁的女儿小溪接来武大,而且换了一间好一点的房子,在北三区36家,16平米,还有两家共用的一个厨房和一个厕所,离菜场和商店也近,不像湖边买东西要走上二十分钟。更令人羡慕的是,他们还获得了一个煤气灶和一个每月可灌一罐气的煤气本,这是当时青年教师做梦都不敢想的。不过,他们享受这一特殊待遇并没有享受多久。小凯远渡重洋之后,小娟一个人带着孩子,要自己做饭,又要上班,又要料理孩子,忙得焦头烂额,还要马拉松式地办理出国陪读手续。那一段时间,我看小娟几乎都要疯了,有时请我们帮忙照顾孩子,她自己过汉口去办手续,整天来回跑,人变得又黑又瘦,家里孩子的脏衣服丢在地上,身上尿湿了也没时间换。大概在84年夏天,她也有狠,终于把陪读的事办成了,临走前交待我和小肖帮她看房子,连同煤气灶、粮油证、副食品证等都给了我们。这等于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我们一边祝贺她带着女儿去美国和小凯团聚,一边庆幸自己天无绝人之路。因为那时小肖也已怀有几个月身孕了,我正愁原来的筒子楼条件太差,孩子生下来后连身子都转不开,现在我们居然有了两处房子,还有半个自己的厨房和厕所,以及点火就着的煤气灶,这样的好事哪儿有!我们非常感谢他们夫妇对我们的信任。后来,我们两家常有信件来往。有一封信是小凯写的,说他现在正为是否加入基督教而苦恼,因为他不愿意和儒教断绝关系。后来就听说他最终还是入了基督教。我想,在那样一个基督教社会中,不入教可能是难以和人家相处的吧。不过我总觉得,他的儒家情怀是深入他骨髓的东西,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摆脱的。 
    这年9月,我们的女儿出生,从妇幼保健院抱回来,就住在这间借来的房子里。房子在一层,虽然只有16平米,却有两个窗户,一个对着上山的小路,一个就直接对着几米远处珞珈山那郁郁葱葱的满山楸树、樟树和马尾松,树影摇曳,鸟语声声。我们请了一位老家的堂侄女来帮忙,用小凯的柜子家具把这间房子隔成两部分,外面部分放一张双层铁床,由小保姆住下边,上边放箱子;里面部分是一张大床,我们一家三口就挤在这张大床上,后来添了一张婴儿床放在大床边,给孩子睡;靠窗子刚好还能放下一张书桌。我戏称我们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小娟留下的粮油证,开始我们还帮他们攒着,后来看看他们可能不会回来了,于是就把油票都用了,粮票用不完,就拿去和农民换鸡蛋。这样直到两年后,有关部门才把粮油证收上去,那时候粮票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在自由市场上买得到,也不贵。小娟还留下一只小木箱子,没有上锁。有次我偶尔打开看看,居然是小凯的一些手稿,其中大部分都是他的文学创作手稿。我稍微翻阅了一下,觉得小凯实在不具备写小说的天才,所有的人物都在发议论,对每个人物的内心都在进行分析。这种情况我因为自己就经历过,所以十分熟悉。我当年也曾尝试过写作,但后来放弃了,我觉得自己过于理性,缺乏创作所必要的激情。但我知道,即使不成功,这些都是小凯宝贵的精神财富,记录着他某一个阶段的心路历程,于是我又把一切放回了原处,细心保存起来。学校收回这套房子和煤气灶是在88年,那年小娟的父亲从湖南来,用一辆大卡车把他们的家具用具,连同那口小箱子都运走了。不过在那之前87年,我已搬进了湖边九区一套一室一厅、带自己单独的厨房厕所和阳台的新居,30多平米,号称“鸳鸯楼”,并且分到了一个和小凯同样的煤气灶,总算是从住房的困窘中摆脱出来了。我永远记得,是小凯和小娟帮助我们渡过了难关。 
    小凯再次回到武大来看我们已经是90年代中期了。92年,我搬到了学校新盖的一套60平米的三室一厅的房子,小凯第一次回来看我们就是在这套房子的客厅里。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他拿出了一套他自己拍摄的照片来给我和小肖看,是拍的他在澳大利亚自己设计、自己盖起来的一栋很气派的房子。他说现在国外时兴自己动手盖房子,看他说话的口气,颇为得意。这时他已拿到博士学位,被澳大利亚一所名牌大学聘为教授,后来又被选为澳大利亚科学院院士。问起小娟,他说她现在忙于带孩子,他们在国外又有了两个孩子。我看他满面红光,经常从事体育锻炼的样子,身体比以前更加强健了,心想在国外的生活和国内就是不同。我们都为他的成功感到由衷的高兴。但使我们不解的是,对这样一个在国外卓有成就的经济学家,武汉大学居然只能由经济学院的院长私人掏钱接待,官方拒不出面。我想如果还是刘道玉当校长的话,是决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90年代,小凯经常在一些华文刊物上发表对中国国内经济发展的研究和评析文章,得到了经济学界高度的评价,常被引用。我想,就算他的经济学观点不被政府采纳,他这一片拳拳报国之心总是应该得到尊重的啊!谈到个人的收入,他似乎对国内大学老师现在的生活水平,尤其是对当时还在实行的福利房政策羡慕不已。他以他那精于计算的头脑帮我算了一下,认为我现在的收入表面看来比不上他,实际上并不比他在澳大利亚少,除了物价差别外,还有不少隐性收入。我甚至想,如果武汉大学现在要聘任他,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应聘的。他后来还来过两次,每次我都是去珞珈山庄见他,顺便给他带一本我自己出的书。 
    03年的时候,听说他生病了,我很吃惊,想不到他如此健壮的身体也会有病。但我想,他肯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他体质好,也许是过度劳累,一时不适应,但恢复起来应该是很容易的。过了不久,果然听说他病好了,我也放心了。在此期间,我收到过小凯入基督教会后在教堂所作的几次见证记录,谈他如何因为信仰上帝而使自己去病消灾。对于我这样的无神论者来说,小凯的这些见证显得如此不可思议,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像他那样一个崇尚科学理性的人,怎么会如同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相信神的力量在自己身上的应验。当然,我也不能担保,如果我自己处在那样一种处境下,我会怎么做、怎么想。也许人骨子里都有自己幼稚的一面,只是平时没有暴露出来,连自己也不清楚罢了。这种幼稚在世俗眼光看来是愚昧,但未尝不表明一个人内心深处还有某些单纯和天真的东西,它是通往善良人性的。我由此对宗教的感召力无比敬仰,虽然我自己不信宗教,但我尊重和钦佩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去年我在香港道风山汉语基督教研究所做访问三个月,悉心体会周围信众的那种宗教氛围,我觉得这种氛围根本不是科学所能够分析和理解的,它是由每个人的瞬间宗教体验而建构起来的。例如德国当代最著名的宗教哲学家、神学家之一潘能贝格(W.Pannenberg),就是在青年时代一次强烈的宗教体验中决定皈依基督教的,那次他正从山上下来,突然看到在夕阳的照射下,整个山谷充满着金色的阳光,他被深深震撼了,感到确实有上帝在抚慰着他的心灵。我不知道小凯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宗教体验,但世界上多少杰出的科学家,饱学之士,在谈到上帝时都是如此虔诚和幼稚,因为在上帝面前(如果真有上帝的话),谁不是孩子呢?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信仰他的上帝。也许经过文革,我对那种盲目的、未经充分反思的信仰已经绝望,对宗教式的祭拜仪式尤其不敢苟同。但我同情小凯的信仰,我不敢说,我这样的无神论者和他那样的有神论者,哪个的精神生活更可取、更有意义。至少,基督教帮助他克服了儒家士大夫那种“遑遑如丧家之犬”的痛苦心态,能够平和地对待自己的命运,坚强地支撑起自己的独立人格,功莫大焉。 
    2004年,我得到了小凯终于去世的消息,大感震惊。小凯已有好几年没到武汉来了,听说有时偶尔回大陆,也只到长沙看望90高龄的老父。我想他大概已经对武汉大学的那种冷漠和不通人性深感失望,这些官僚们哪里有半点关心学术和国家前途的心,只关心自己的乌纱帽。但我一直还在期盼有朝一日小凯能得到武汉大学的承认,只要他活得足够长久。可惜他已经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天妒英才,小凯可能是我的几个最有才华的同龄朋友中最早离开我们的。05年我在海南大学和萌萌、志扬一起还在为小凯的早逝而感伤不已,谁知翌年萌萌也突然走了,也是得的肺癌。他们的父辈都活到了八、九十岁,但也许正是因为他们自己太优秀了,才不能见容于这个庸人的世界。小娟在04年底曾带着她的小儿子到武汉大学来,住在我们家。那时我刚好到西南政法大学讲学去了,未能见着,颇感遗憾,是小肖接待的她。她来武大,第一个拜访的就是老校长刘道玉先生。正是由于有刘校长,小凯一家的命运才有了决定性的转机,华人世界也才多了一位杰出的经济学家,这位经济学家的成就,据业内评价,是足以获取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但刘道玉这样的校长在中国也已经绝迹了,每次我在校园里碰到他,都有一种“恍如隔世” 之感。我无比怀念我和小凯一起在湖边居住的日子,那是一个金色的时代,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虽然物质贫乏,但内心多么充实!我们那一代人,现在都已年届花甲,我们承受过民族的苦难,但我们拥有这一段光辉的经历,我们靠自己把自己拯救出来,我们没有白白地受苦。至于后来者将要如何造就中国的命运,那已经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事了。我们把我们一生的经验和智慧留给他们,但要由他们自己去回答和解决“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我相信,一代又一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将会像传递接力棒一样,将小凯的这一问题传下去。

Sunday, November 20, 2011

张永生:怀念小凯




7月7日一早,我在北京给小凯家里打电话。小娟告诉我,小凯在墨尔本时间7点49分病逝。虽然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但我仍然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忍不住悲从中来,失声恸哭。从二十岁陷入十年牢狱之灾到去世,小凯一生历经坎坷,在短短二十多年的学术生涯中建立了一个全新的经济学体系,成为蜚声世界的经济学大家。但是,他的生命也因此而耗尽。正值55岁的壮年,小凯生命的音符戛然而止。作为一代学术宗师和思想家,小凯是我精神的导师。现在斯人已逝,无尽的伤痛顿然袭来。当天晚上,我们在家里点燃蜡烛,用烛光和泪水,悼念小凯在天之灵。  

  一

  我和小凯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合作完成《新兴古典经济学与超边际分析》一书之后的事情。而在此之前,我们两人并未曾谋面,一直都只是通过电子邮件和电话往来。我对小凯最初的了解是通过读他的书。他的新兴古典经济学体系大气磅礴,我一接触便为之着迷。于是,我给他发邮件谈我对他经济学思想的理解。当时他正在哈佛大学专心撰写后来引起巨大反响的英文版《经济学》和《发展经济学》两本教科书。他给我推荐阅读书目,还给我传来他自己的英文读书笔记。此后,我们开始通过电子邮件频繁地交流。我对经济学理解的加深,则主要是在读了他的书并得到他的指点后的事情。他站在经济学的高处,告诉我什么是最快的路。后来,我们开始合作完成那本书,其实主要是将他精深的思想用通俗的语言表述出来,我在这本书中并无创造性的贡献。在他1999年底从哈佛大学到北京大学进行短期教学时,我们在北大校园第一次相见。此时该书的书稿已经完成。2001年,小凯、有光和鹤凌一起帮助我申请了莫纳什大学一个为期两年的博士后职位,我得以和他经常朝夕相处。

  2001年9月24日,小凯被确诊肺癌。而在此之前,小凯身体看不出半点异常。当时小凯下班后常同我打网球,然后我们在旁边的绿菌场上散步,同时一起讨论问题。我们的几篇论文,包括那篇后来在国内引起广泛争议的讨论比较优势国际贸易理论的论文,就主要是球场讨论的结果。从小凯打球的情况看,他的体力非常充沛。只是有一天,小凯回家后突感背部有一些疼痛,周末和家人游泳时疼痛加剧。在小娟的催促下,小凯到校医院去看医生。大夫拍片发现肺部有阴影,但不能确定是何种原因,建议找专家进一步检查。我们都开始担心。小凯安慰我们,说可能是肺结核,因为他小时候得过肺结核。但是,专家进一步检查的结果排除了肺结核。小凯的肺部有肿瘤,需要进行手术。小凯一开始对自己突患重症无法接受。有一天,小娟陪着小凯做检查,回家时从学校取了小凯的信件。我和小娟一起走向停车场,远远看见小凯一个人坐在车里,怔怔地望着天空,眼神充满了悲怆和无奈,看见我们后马上又恢复了常态。这一幕让我感到悲戚,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

  9月24日,小凯做了手术。肺部的肿瘤最终没有切除,因为医生看过后说切除会有危险,脖子上感染的一个淋巴结则被割掉。这样,手术后小凯的喉管里插着一根导管,发不出声音讲话。当时除了小娟,我和祉宁、定胜、邓欣等人亦轮流看护小凯。最开始我们不能确知小凯真正得了癌症。第一个晚上,我在小凯的病房通宵守护。小凯只能通过写字表达意思。晚上9点钟,小娟回家照顾孩子。小凯拿起笔给我写纸条,“永生,我的确有肺癌,即使喉头不是癌,医生也说要切除我的右肺。小娟不愿讲太多坏消息。”我听了这个消息非常震惊。在此之前,我一直对小凯的病心存侥幸,希望不会是恶性肿瘤。由于是手术后的第一天,小凯痛得整夜不能入睡,而且还要不时地让护士用吸管抽走喉管里的积痰。护士每抽一次积痰,就会触动小凯喉管的伤口,他就会痛苦地抽动。我不忍心,每次就抓住小凯的手,希望能帮助他减轻痛苦。尽管他整夜都很难受,却仍不忘记写字关心我,“你可以到房间外面看看书,抽屉里有很多杂志”(英文)。那一个晚上我坐在椅子上整夜没有合眼。看着小凯的样子,我很难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小凯一生经历坎坷无数,十年牢狱之灾亦未能摧毁他的意志。正是靠着这种矢志不移的信念,小凯才终于成为一代学术宗师。这一次面对死亡,小凯仍然选择勇敢面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小凯的第一反应是要战胜它。而在他自己遭此厄运之际,心里却还想着我的研究,令我嗟叹。27号,进一步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小凯写纸条告诉我,“癌已扩散到右肺以外胸中的淋巴结。鹤凌和有光会帮你安排第二年的研究。出中文书的事我就都交给你了。”他通过写纸条问护士,“我不能吃东西,怎么存活?”(英文)。又写道,“请告祉宁,想办法找美国对这类癌症有试验性药物或疗法的医生或网址”。还让我们问“中国是否有医院愿意治疗,因为澳洲医生认为动手术危险”。他通过这种特殊形式同我“交谈”的一大叠纸条,一直被我珍藏。小凯一生多灾多难,但每遇逆境则不屈,现在事业正如日中天,却不想染此重症。

  小凯得病后,大家都说,他是由于劳累过度。从1984年赴美国求学到1993年标志着他的新兴古典经济学完整体系形成的著作《专业化与经济组织》的出版,小凯只用了短短9年的时间。小凯在这9年时间里取得的成就,对于绝大多数经济学家来说毕其一生也求而不得。小凯就一直这样在拼命。这种努力获得了丰厚的回报,但也过早地耗尽了他的生命。小娟告诉我,小凯从来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工作。从哈佛回来以后,家人和周围的朋友都劝说小凯不能再象以前一样拼命。小凯在哈佛完成的英文版《经济学》和《发展经济学》,给经济学界带来的影响可以用震惊来形容。因为在此之前,很多经济学家还只是零星地看过小凯的文章,对小凯的学术贡献还没有全面的了解,而当他建立的学术体系完整地以教科书的面目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任何人都不敢再漠视小凯的贡献。也许是在这些工作完成之后,小凯觉得可以稍事喘息,于是开始注意做一些体育锻炼,象打球、游泳和玩帆船之类。除了劳累过度以外,小凯此番得病,想必同他早期的牢狱生涯大有关系。十八、九岁的年纪应该正是身体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但小凯在监狱里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更不用说还要参加繁重的体力活。 

  二

  小凯从一生病就坚定要战胜癌症,奇迹后来的确在他身上发生了。在刚开始确诊为晚期癌症时,医生断定小凯只有3个月左右的时间,但小凯的身体在出院后却不断地康复,以致于小凯后来见到手术医生时,医生看到他仍然活着感到非常惊奇。而我们,则一直对小凯的完全康复抱有希望。尽管我们不懂医学,但知道很多事情医学还不能解释,知道很多人得了癌症又继续活很多年的例子。小凯是一个具有超凡意志的人,一生都在不断地创造奇迹。我们相信他这次也不例外。

  在得了癌症以后,小凯希望大家将他当作正常人而不是病人看待。所以,我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般不谈他的病。只是在他每次到医院检查后,我们才问一下结果。而如果有好消息,小凯和小娟就会主动地打电话告诉我们。小凯得病后还坚持每周给学生上8节课的《数理经济学》和《产业组织理论》。只是在第二年,学校给他特别安排了一年的休假,小凯才得以摆脱繁重的教学任务。除了上课外,就我所知,他在得病期间干的工作不亚于一个正常人:筹建“莫纳什大学递增报酬与经济组织研究中心”;组织编辑和撰写英文的新兴古典经济学系列丛书;赴美国参加诺贝尔奖获得者布坎南为他举办的超边际分析研讨会,并作主题讲座;分别到复旦大学和湖南大学参加超边际分析的学术会议并作主题讲座;在莫纳什组织一次国际会议,并作主题演讲;父亲病危和病逝时在一月之内两次回中国(小凯父亲至死不知道小凯已身患绝症。小凯比他父亲仅晚1年离世。他父亲寿高近90);接待哈佛大学马斯金教授和明尼苏达大学的本·奈(Ben-Ner)教授访问莫纳什;接待朱学勤教授、王则珂教授、张军教授等人访问莫纳什;每天处理大量电子邮件;按原计划辅导几位博士生。此外,小凯这两年发表的论文数量在系里也居前列。这些工作,对于一个健康人尚且不易。2003年下半年,小凯还坚持要应邀到台湾大学访问数月,因身体不适终于被小娟阻止。他给我解释过他坚持到台湾大学去的原因之一是,他去可以给他在台湾的弟子刘孟奇等人创造在台湾大学讲授超边际分析的机会,而这对孟奇的事业有好处。

  小凯手术出院后,战胜癌症的信念非常坚定。他开始改变生活方式。每天早晚自己开车到附近的森林公园里散步,中午也休息一小时。墨尔本环境优美,到处是森林和海岸。这种环境对于小凯的康复很有好处。他在森林和海岸边散步,其实是快步行走。他凭借顽强的毅力每次快步走1个多小时,一早一晚要花2到3小时。这样,在森林和海岸边走路的时间,就成了小凯工作和讨论问题的时间。我们只要有时间,或者有问题要同他讨论,就陪他去走路。在他生病期间,朱学勤、王则柯、张军等人访问莫纳什时,我们都是这样在森林里边走边谈。从他走路的样子和发表见解时的滔滔不绝看,完全不象是一个身患绝症的人。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小凯、学勤先生和我们在Jells公园一边走路一边讨论,谈大西洋贸易为何对西班牙和英国产生不同的影响,谈新教与天主教对宪政制度的影响,谈光荣革命与英国的宪政制度,以及欧洲的多样化与文明的发展。学勤先生还给小凯拍了一些录相,说是太太也惦记着小凯的病,在录相里看到小凯就会放心。

  除了这种生活方式的改变外,小凯还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医生一直给他用最好的化疗药物,他同时还相信从中国带去的中药。这样,他的身体一直恢复得不错。特别是,他2002年在上海做了一个手术,医生通过注射零下100多度液态亚氦的方法来将他右肺的大肿瘤冻死。这是一种物理疗法,不象常规手术那样有危险。手术的效果非常好,右肺的肿瘤基本上被成功地抑制,并且逐渐变小,胸腔的积水也逐渐消失,化验的各项指标也趋于正常。我们都相信奇迹已经发生。这对小凯是莫大的鼓舞。他对自己完全康复越来越有信心。小凯在得癌症的第二年过54岁生日,我们按照广振的提议,给他送了一张1岁的生日贺卡,表示他身患绝症又重获新生。小凯那天很高兴。我们大家都很高兴。

  由于病灶不断缩小,胸腔的积水也全被吸收,小凯对自己完全康复充满了信心。有一次,他召集鹤凌、广振和我在他办公室讨论。他计划我们今后要做的很多事情,而在谈到这些很远的计划时,他都无一例外地将自己要在其中做什么做了安排,完全不担心他的生命还是否能坚持走到那一天。在谈到他个人今后事业的发展时,他说现在斯坦福大学、哥仑比亚大学和他的母校普林斯顿大学都有意向他发出邀请,待自己完全康复后,他很可能会认真考虑接受美国的职位,因为美国毕竟是经济学最重要的阵地,他的经济学需要在那里传播和推广。我们看到他对自己的身体完全康复如此自信都很欣慰。现在小凯走了,我想起当天的情形和他说过的话,心里十分难受。他最终还是没有如愿地完全康复。

  小凯最开始不能接受他得病的事实,觉得命运对他非常不公。慢慢地,尤其是在他皈依基督后,他不再这么认为。对于浩瀚的宇宙来说,人的力量和智慧实在太渺小。人还无法理解死亡。上帝安排他离开这个世界,一定是有他的道理。而这个道理,我们人类的智慧还无法理解。小凯说,只要信上帝,就将自己完全交给上帝。所以,小凯对死亡的问题后来变得非常超脱。他对我说,人总是不能逃脱死亡。50年、70年抑或100年对人的生命来说长短悬殊,但在历史的长河里或上帝的眼中都只是一瞬,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虽然也许明天就会死去,但他很欣慰他生命中的情节非常精彩。是的,人类社会生生不息,被人记住的人,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活在地球上时间的长短。永远不灭的,是人的灵魂和思想。  

  三

  小凯有半生在海外飘泊,在国内二十岁时就因一篇热血文章“中国向何处去”而陷入十年牢狱之灾,之后又历经坎坷,然而他对中国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的赤子之情,却片刻不曾懈怠。我们每次谈话,他差不多总要谈到中国,流露出对大陆的人民和大陆一草一木的眷恋之情。而他对中国问题独到而深刻的见解,则来自于他对中国体制弊端的切肤之痛。小凯生于“高干”家庭,是中国革命早期的受益者,曾经对中国要建立的理想制度充满礼赞,憧憬着中国能因此走向民主与富强。但后来的“文革”风暴和政治运动,却让他从天堂跌落到地狱。这种命运的大起大落,为他创造了深刻认识中国社会的难得机遇和独特视角。他对中国问题发出的振聋发聩的声音,正是来源于他在这种切肤之痛后的深省。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则难以理解他思想的深邃。小凯说,自“五四”以来,中国人更多地倡导科学和民主,却忽略了自由与共和,而建立起宪政规则和政府可信的承诺机制,限制政府机会主义行为和给予人民最大的自由,才是中国走向繁荣富强的根本。

  在经历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后,中国的经济有了巨大的进步。中国社会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历史巨变。人们对二十一世纪成为中国的世纪充满了期待。但是,中国经济表面繁荣的背后,由于深层体制弊端引发的各种矛盾也越来越尖锐。尽管市场力量已渗透到中国经济的各个角落,但传统计划体制的力量并没有完全退出历史舞台,在很多方面仍然顽固地发挥着实质性的作用。因权力缺乏制衡而导致的腐败,正成为中国社会发展的毒瘤。对此,小凯充满了焦虑。他认为很多问题的根源都在宪政规则,都在于人们失去信仰后心中没有对上帝的敬畏。他引用诺斯的话说,决定经济绩效的是制度,制度的背后是意识形态和宗教。东亚国家政府主导的经济发展更多的是在简单地模仿西方的技术和经济制度,而忽略这些国家经济制度背后的宪政规则。这种忽略会带来短期的成功,但却带来长期的失败,因为简单复制的技术和经济制度不具有创新能力。他提醒中国要警惕步入南美“坏资本主义”国家的后尘。在他堪称传世佳作的《百年中国经济史》中,他仔细地梳理了中国宪政发展的历史脉络。他希望他的宪政思想能帮助中国走向富强,给中国人民带来永久的福祉。

  小凯病危之际仍在关注中国的宪政问题。2003年9月,他告诉我他的身体开始恶化,已经无力修改我们合作的一篇英文论文,并交待我处理他在中国著作的出版事宜。我从中国给他打电话,那时他已经很难下床行走,讲话十分吃力。他用虚弱的声音告诉我,说他现在讲话很困难,但是想听我给他讲国内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宪政问题。他对中国的一切都充满了渴望。他此前曾专门向我要过吴敬琏先生的电话,要同他讨论宪政问题。我告诉他一周前我陪吴先生见几位日本经济学家时,曾同吴先生谈起他的宪政思想。小凯听后忍不住要说话,但又发不出声音。我心里难受,叮嘱他不要讲话,也不要再多谈这些问题,身体的恢复最为要紧。他用力挤出一些笑,告诉我不要担心,他已将自己的身心完全托付给上帝,所以他现在心里很平静。小凯对中国宪政问题至死不渝的关注,完全出于爱中国的心。

  由于小凯讲话很困难,我之后没有与他直接通过电话,只是间或给小娟去电,或向鹤凌了解小凯的病情。得到的消息是,小凯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但是,他仍然还要坚持每天工作一段时间。2004年1月13日,小凯给我发邮件,说他在网上看了何新关于重商主义的文章,很不同意,但已无力提笔,嘱我参考他在《发展经济学》和《百年中国经济史》中的有关内容写一篇文章,澄清重商主义、自由主义和中国传统专制主义对于政府无限制的经济权力问题上的区别,以我们两人的名义或我自己的名义发表。我立即给他回信,说要做这件事情。更为高兴的是,看到他写信和我谈工作,我判断他的身体略有好转。但是,他对他的身体状况却未置可否。实际上,他的情况一直在持续地变坏。但在他身体最糟糕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中国未来的出路。他对中国的爱发自内心。他将他的一本演讲录冠以《中国情与自由梦》的名字,正是他对中国一片赤子之情的真实写照。今天的中国,需要有勇气正视自己的问题,需要用大智慧来寻找光明。中国,你要为你的土地养育了小凯这样的优秀儿女而自豪。  

  四

  小凯的心中,有大爱。他有一次很认真地对我说,他要重写反映他十年牢狱生涯的《牛鬼蛇神录》(英文名为The Captive Spirits, 《囚禁的灵魂》)。因为他在那部书里,不自觉地充满了恨。他认为这不好。上帝让他宽恕、谅解并爱所有的人,包括那些不曾善待他的人。耶稣说,“恨你们的,要待他好!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凌辱你们的,要为他祷告!”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说,“赦免他们吧,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只有当爱象细雨一样滋润人的心田时,一切的仇恨才能化解。所以,当他面对不公时,首先是忍受;面对不同观点的人时,他首先是爱他们的。社会的和解与进步,正需要这种宽恕和大爱。

  他经常和我讲起中国传统社会的等级制。《新约》强调平等,每个人都能与上帝对话;而《旧约》则不同,人只有通过牧师才能与上帝交通。中国人喜欢将人分三六九等,上层社会的人看不起底层的百姓,这同中国传统文化和意识形态有关系,从后者中可以找到《旧约》的影子。有一次他在国内做报告,主持人出于奉迎介绍他的高干家庭的背景,这让他心里生出反感。在小凯的心里,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尤其是在国外呆得越久,就越发对此感触良多。在澳洲,一个保安很少会在面对一个教授或官员时感到低人一等。这种人格的平等,中国还差得太远。

  他强调人与人的平等,强调爱。他对中国底层的百姓,尤其是中国的农民,充满了深深的同情。他说,城里人要爱那些在城里做事的民工,不要因为他们蓬头垢面和没有文化就鄙视他们。他写文章呼吁通过农村土地制度的改革来加快中国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从根本上解决农村的“三农”问题。他出于爱中国农民的心,并用一个经济学家的知识告诉人们,很多关于农村土地问题的观点其实是似是而非的,并且恰好是导致农民和农村贫困的根源。只有解决了农民的土地问题,农民才能真正得自由,农村工业化和城市化才能有大发展。他有一次从国内回到澳洲后,几次对我提起周其仁关于土地制度与中国农村基层民主建设关系的观点很深刻。

  经过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在物质上正快速追赶西方发达国家。人们逐渐摆脱贫困、超越小康。中国经济的高速成长吸引了全球淘金者的目光。世界主流媒体谈起中国,也开始更多地将中国视为全球经济增长的引擎。伴随着经济的进步,中国越来越变成一个巨大的名利场。人们自主或不自主地被卷入名利的旋涡,对金钱和权力的狂热和向往超越了信仰和爱。于是,一些人开始呼唤人文关怀,呼吁经济学家要讲道德。小凯的心中,正有中国需要的这种大爱。  

  五

  也许是命中注定,小凯一生难得有顺境,包括他开创的学派也是如此。小凯很多具有原创性的论文最初都寄给象《美国经济评论》(AER)和《政治经济期刊》(JPE)这类最顶尖的刊物,但他的这些对编辑而言新颖而陌生的论文的命运就象他个人的命运一样多舛。有时候,编辑不知将他的论文归于哪一类文献,有时候则将其交给他批评的理论的创立者和支持者进行评审。而有时候,匿名审稿人对他的论文有高度的评价,但编辑却毫无理由地干脆不予发表。主流经济学的势力过于强大,即使在看似公平的西方匿名审稿制度下,真正有原创性并对主流理论形成挑战的论文也难以有出头之日。对此,小凯深感无奈,但要在西方学术界立足,除了遵守既有的学术规则以外,别无捷径可循。所以,他对我谈起他尊重的张五常时,说他非常幸运,因为科斯等人了解他的思想,张五常的几篇最具原创性的重要论文都是科斯直接向他约稿,并没有经过现在这样严格的匿名审稿程序,而小凯自己则没有这种幸运。

  在很多时候,小凯的论文只得转投其他一流刊物。他跟我们说,他保留了他所有论文的匿名审稿报告,将来要将这些审稿报告结集出版。这些审稿报告,将是反映一个新学派如何艰难崛起的最好的历史文献。小凯有一次对我感叹,说超边际分析如果是由一位白皮肤的美国人或犹太人开创的体系的话,其在主流经济学的地位一定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但由于华人在主流经济学和西方主流社会的地位总体来看目前还比较低下,华人开创的经济学体系也就难以被那些有自我优越感的西方人完全接受。小凯是一个埋头研究的人,并不擅长推销自己的学术成果。在2003年2月莫纳什大学举办的超边际分析研讨会上,哈佛大学著名的马斯金教授前来参加。在会议的结束晚宴上,莫纳什大学校长为马斯金教授颁发杰出客座教授聘书。黄有光教授宣布中心成立和丛书出版事宜,在致辞时对小凯的学术成就大加赞扬。他用手指向天花板诙谐地说,小凯的智商在天上,但情商却在地上。作为晚宴主角的小凯,只是安静地坐在席位上不说多话。小凯的确不擅长推销自己,尽管他谈起他的学术可以口若悬河。他曾对我说,克鲁格曼在经济学上真正原创的东西并不突出,但他推销自己或包装别人学术成果的本领却绝对一流。小凯如果有这种推销自己的本领,则他的超边际分析理论在主流经济学中的学术地位一定要远远高于今天。

  更不幸的是,在美国主流经济学界几位有影响力且本来能够助小凯一臂之力的人,都象小凯一样过早地离开了人世。美国芝加哥大学经济系主任、美国经济学会的会长罗森(Rosen)自称是小凯忠实的拥趸,对小凯开创的经济学体系推崇有加。他为推广小凯的经济学理论做了很多工作。但不幸的是,罗森于2001年在美国经济学会会长的位置上不幸离世,也属于英年早逝。而在更早之前,财务奇才布莱克(Fisher Black)也是独具慧眼,对小凯以超边际分析发展的分工与专业化理论高度评介,称小凯与有光合著的《专业化与经济组织》一书“才华横溢”。但是,布莱克却在1995年英年早逝,也象小凯一样,享年仅有55岁。如果他再晚两年去世,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桂冠就会非他莫属,因为1997年诺贝尔奖颁发给了哈佛大学的默顿(Robert C. Merton)和斯坦福大学的斯科尔斯(Myron S. Scholes),而他们的成就可以用一个精炼的公式来概括,那就是有名的Black-Scholes。这个Black,正是布莱克。布莱克是著名的Goldman & Sachs的合伙人,被人称为世界上最富有的经济学家。小凯曾给我们讲过他和布莱克的一段轶事。1995年,布莱克专门给小凯来过一封信,说要赠一笔巨款来支持小凯从事的具有“远大前途”的专业化与分工理论的研究。小凯觉得不能凭空接受布莱克的捐赠,于是去信婉拒。不久,传来布莱克教授去世的消息。小凯这才知道,布莱克教授临死之前希望用他的财富资助他认为世界上最有价值的研究。

  作为一个全新经济学体系的创始人,小凯自然成了很多人尤其是中国人心中最有可能摘取诺贝尔经济学奖桂冠的华裔经济学家。梁晶昨天跟我说起,有一次她邀请小凯来讲座,给学生写好了讲座告示内容让他们去张贴,但学生却自行将小凯的头衔改成了“中国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的确,小凯杰出的经济学贡献得到了包括诺贝尔奖得主布坎南等人的大力推崇。布坎南称小凯是“世界上最好的经济学家之一”。匿名审稿人称其著作为“盖世杰作”。不论是否赞成小凯的学术观点,只要真正了解小凯学术贡献的人,都不会对小凯吝啬这些称誉。这些著名经济学家也正在向世界极力推介小凯。布坎南有一次来信告诉小凯,又一位诺奖得主贝克尔也“上了我们的船”。尽管获得诺贝尔奖是一件非常困难和不可预期的事情,但如果真有一天小凯获得诺贝尔奖,也决不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但是现在,小凯走了,带走了大家对于中国人获诺奖的希望。如果能用诺奖换回小凯的生命,则我们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诺奖。我们只要小凯,因为小凯是唯一的。  

  六

  小凯的离去,让我精神上很孤独。小凯在的时候,我只要遇到问题,就会去向他请教。他不在身边,我就给他发邮件。小凯总是无一例外地能够给我满意的答案。小凯外表朴实,但思想却深邃。思想深邃而又为人谦和,则乃真正大师风范。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亲切地叫他小凯。我回大陆后,不能再象在澳洲那样可以随时向他请教。在他身体恶化后,通过邮件也很难再有交流。现在,小凯则彻底地走了。小凯曾将他大量的英文读书笔记给我阅读,我每每见到他在笔记上注上“nonsense”(胡说八道)时,就会觉得大快人心。今天,中国正在发生着历史的巨变,各种声音都交织在一起,而其中一些声音则是会让中国误入歧途的“nonsense”。小凯人已经走了,但一代思想巨擎的强音,却仍然会回荡在我们的上空,带领我们寻找真理和光明。

  小凯对于学生,不论是否认识,从来都是爱护有加。他将他的电子邮件地址公开。学生只要有疑问,都可以随时向他请教。对于学生来信求教的邮件,他尽量自己亲自回复。如果没有精力,有时候也转给我。今年3月的时候,小凯转给我一个学生的信件,当时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虚脱。我回复时没有告诉这位学生,小凯是在生命垂危之际惦记着解答他的问题。在中国,有很多学生告诉我,他们得到过小凯的指导。小凯不一定记得这些学生,但这些学生都会永远将小凯当作他们的导师。

  小凯生病后,我们一方面期待奇迹发生,一方面也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小凯是中国学术界和思想界的一面旗帜,如果小凯发生万一,我们作为学生,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当是让他设法给学术界留下更多的思想遗产。所以,我对他讲,我们平时的谈话都很随意,现在我列下一些具体的题目,想同你作一些认真的谈话。这些谈话的内容要录音,将来可以出版,以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思想。他欣然应允。这样,他生病后不久,我每周都同他有一次比较正式的录音谈话。谈话有时候是在他的寓所,有时候则是在森林或海边进行。他每次只能谈大约半小时,讲话太多,他的身体就有些承受不起。这一过程大约持续了几个月。这些题目谈完后,他的身体已恢复得相当不错。我们就觉得他真的会完全康复。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读小凯的著作。迄今为止,他在中国出版了《当代经济学与中国经济》、《经济学原理》、《专业化与经济组织》、《经济学》、《发展经济学》、《新兴古典经济学与超边际分析》,《杨小凯经济文集》下周将会付梓,而其他相关文集和演讲录则在重新编订之中。除了这些中文作品外,小凯还同美国一家出版社签订了一个英文书籍的出版合同,在美国出版各种新兴古典经济学分支理论的本科生和研究生教材。这些英文著作的中文版本将会在中国同期出版。这些著作,将会使越来越多的学生和喜爱他作品的人受益。我在回国前,小凯还同我定下了《新政治经济学》的写作大纲,而我由于回国后又前往欧洲访问数月,这本书的工作还没有来得及进行。  

  七

  小凯病逝之前的半年时间,是病魔对他身体摧残最大的时候。我由于去年5月离开澳洲而没有再见到小凯。鹤凌对我说,小凯最后已消瘦得不成样子。我给小娟去电,说我在中国,因为签证的原因,想去看小凯又不能。小娟说小凯这个样子也不太愿意见学生,他希望你们记住他以前的样子。这些话听起来让人心酸。

  小凯走了,留下太太小娟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小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娟和这三个孩子。小娟是一个坚强而乐观的人,一直与小凯患难与共。她在小凯出狱后到处受冷落的时候毅然地跟着小凯。几年后命运将她和1岁的孩子带到美国。在美国,为了生存和读书,他们过着非常动荡而艰难的日子。我和太太刚到澳洲的时候,遇到很多困难。小娟和小凯就一点一点地给我们讲他们当初到美国的遭遇,讲他们如何克服各种想象不到的困难。小凯给我们讲他当初如何揣着仅有的20美元跌跌撞撞地来到美国,如何深夜给素不相识的华人学生打电话求救。小娟讲她如何带着1岁的孩子为了生存而费尽周折。他们这一家人生活的稳定和压力的减缓,也只不过是在小凯1989年获得莫纳什的正式教职以后的事情。而在此之前,全家人不断地随着小凯奔波于美国、澳洲、欧洲、香港和台湾等地。这种奔波,有时候是小凯事业的需要,有时候则是为了生计。小娟是一个非常独立而令人钦佩的女性。小凯在几年前得到莫纳什大学的讲座教授前后,小娟才在小凯的劝说下放弃工作,全职在家照顾孩子。他们一家人,本来可以从此尽享天伦,但小凯却突然撒手人寰。妻子失去丈夫,少年失去父亲。这对他们家庭,无疑是巨大的悲伤。但是,生活总要继续。

  今年3月,在小凯病情恶化后,小凯和小娟抱着一线希望到美国参加加州大学医学院的一种新的试验治疗。但是,小凯在美国没有医疗保险,虽然试验治疗是免费的,但所有并发症的治疗和在美国的开支都要自己负担。于是,祉宁背着小凯向大家发起了一场募捐活动,大家都纷纷表示要捐款,希望通过这种形式来表达对小凯的帮助。但是,小凯知道后坚决不同意,让我们立即停止这些活动,说他已经筹措了到美国治疗的费用,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需要帮助的人。为了不违背他的意志,我们只得停止了捐款活动。后来我私下问小凯的妹妹杨晖,到美国的医疗费究竟是如何解决的。杨晖告诉我,小凯向银行借了钱,计划用稿费一点点地还。而我知道,学术著作的稿费是很有限的。小凯的作为,见证了他的品质,让我们对他更生敬意。为了以防万一,黄有光教授等人还是在澳洲成立了一个基金,以备不时之需。我们计划,这个基金将来要用于两个方面:一是用于小凯家人的生活和孩子的教育。二是将由小凯开创和他毕生钟爱的事业发扬光大。这个基金将支持一批优秀的年轻学者从事这一领域的研究,吸引最优秀的学生投身这一领域,以使这一领域的研究后继有人。

  7月14日下午2点,小凯的葬礼将在墨尔本Waverley路的Anglican教堂举行。Anglican教堂是我熟悉的教堂,高高的十字架矗立在天空。在那里,小凯和小娟曾一同受洗,皈依主耶稣。现在,小凯的灵魂就要从那里升起,扑向主耶稣的怀抱。我无法前往万里之隔的Anglican教堂去为小凯送别。我知道,上帝的荣耀,会充满他的国度!

  (2004月7月13日匆忙于北京)

  本文由梁晶工作室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