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November 8, 2012

中国的盗贼政体--Kleptocracy

中国的盗贼政体--Kleptocracy

作者:杨非羊  



古希腊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将国家的政体分为多种形式,其政体的词根是希腊文的“κρ?το? kratos”即英文的“power”,后音译为“cracy”,故民主政体为democracy (dêmos+kratos,民众+统治),贵族政体为aristocracy (aristos+kratos ,精英+统治)。近代,人们在描述一些国家的独裁者利用国家权力中饱私囊的时候,比如印尼前总统苏哈托和菲律宾前总统马科斯的贪腐政治,根据希腊文创造了“盗贼政体”一词:Kleptocracy。这里Klepto 就是希腊文的kleptēs, 指的是盗贼(thief)。

薄熙来事件以后,西方已经有人将中国的政治制度列为盗贼统治政体。澳大利亚的约翰-贺普丁(John Hempton)首先在2012年6月10日在其博客发表了“中国盗贼政体的微观经济学”一文(The Macroeconomics of Chinese kleptocracy)。这篇文章主要是分析中国盗贼政体的经济来源。约翰·贺普丁是个投资分析师,所以他并没有从政治学的层面来分析中国的盗贼政体,但是他却在开篇点名“中国实行的是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盗贼政体”。他的这篇博文在英文媒体里被广泛转载。

在《纽约时报》登出了关于温家宝家人占有大量财富的报道以后,人们恐怕更有理由相信中国现在就是由一群盗贼们在统治。

首先,贪腐在中国的政府机构是普遍性的。从中央到地方,几乎无官不贪。中央九常委中,现在只是公开报道了温家宝的家人巨大财富问题,那么其他八位会那么干净吗?中央政治局里有薄熙来的贪腐和家人因财谋杀的大案子,中央领导人中最近还暴露出令计划的贪腐问题;部级干部中有近来当局自己惩处的干部有铁道部长刘志军;从地方上来看,最近又抖露出,广东的一个小小城管局长居然有几十套房子。从九个“集体总统”到部级、省级一直到乡级,有几个干部不贪腐?

其次,贪腐是制度性的。从人事制度来看,干部的选拔没有民众的参与,各级干部的选拨有明显的裙带关系。现在中国官场有一个“卖身做家奴”的新鲜说法,即低级干部要往上爬,只有给其直接的上级做家奴。当然这个“家奴”非奴隶社会里的奴隶,而是指绝对效忠的概念。从反腐败制度的机制来看,中共当局还只是靠“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这种自查制度,但其连一个官员登记财产的“阳光法”都不能出台。不制定“阳光法”就是为了保护一大批现在不法拥有财富的官员。从经济体制来看,代表社会主义特点的大型国有企业,几乎多被所谓的“红二代”掌控。在这个掌控过程中,他们不知鲸吞了多少国有财产。

再次,贪腐是社会性的。贪腐无处不在,社会已经形成了一个以各种职务优势而产生的贪腐文化。凡有权力的都要用尽、用光、用到极致。医生、幼儿园老师、大中小学的老师都可以利用其职务优势成为贪腐分子。没有权力或职务优势的,则设法去买、去骗。

最后,中国的贪腐有军队的保驾护航,有法院、武警、国安和国保的参与和支持,还有电视台和报纸等为其唱假和掩盖。

当然,这种盗贼统治是基于经济发展的基础之上的。没有发展,没有钱,盗贼也没得抢的。这是今天盗贼统治的“黑社会主义”和毛泽东的贫穷社会主义的区别所在。约翰·贺普丁在其博文中对这个盗贼统治的财政来源做了初步的分析,其中他提到“剥夺农民”是其来源之一,即经济的发展依赖着大批的农民工,而农民工的生活标准都极其低下。他还分析了一胎化是储蓄来源,也是盗贼统治的财政来源之一;还有破坏资源、抢夺民房搞开发都是这种盗贼统治的财政来源。他们这种盗贼的统治方式已经侵染到国际社会,所以西方人开始担心害怕了。

今日中国的盗贼政体与中国传统的皇权制度有很大的差别。过去的皇权虽然也有普遍的贪腐问题,但那是瞒着皇帝的暗下勾当。皇上本身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即国,朕即家,所以天子没有必要贪腐。在毛泽东时代,也是如此。那个时候,毛本人就是世界的救星,比神还大,他自己恐怕是不知银两的。我们知道他唯一的私人财产是通过国家机器发行的各种毛选的稿费,对毛本人来说,他也就使用过有限的几次。因此毛时代,干部基本是廉洁的,其原因除了经济不发展外,主要是毛和他的高层领导们有特权和终身制的保障,因此无需贪腐。

今天的中国政治,不再是个人终生独裁统治,而是寡头集团换届轮换制,因此他们要在任期内获取最大经济利益。这是中国当下众人皆知的政治现实。

中国今天的盗贼政体和当年菲律宾马科斯总统的贪腐政治以及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独裁统治不一样。当年菲律宾马科斯总统的独裁统治被称之为盗贼政府,仅是他家族的问题,菲律宾远没有烂到中国今天这个地步。中国今天的贪腐,如同上面所述,已经具有普遍性、制度性和全社会性。

中国的盗贼统治不同于中外历史上一两个暴君的统治,而是中共领导集团利用其国家机器集体地抢夺人民的财产的统治方式,形成了人类历史上一种罕见的政体。所谓的“中国模式”或“北京共识”就是这种盗贼统治模式。



--原载:《中国人权双周刊》,2012-11-02
http://shuangzhoukan.hrichina.org/article/3139

Sunday, October 21, 2012

杜君立:勃列日涅夫和他的大国盛世

   

在我们国家,谎言已不仅属于道德问题,而是国家的支柱。——索尔仁尼琴



从某种意义上,苏联是作为一个乌托邦诞生的。

1882年,《共产党宣言》被普列汉诺夫译成俄文,马克思和恩格斯亲自写了俄文版序言。无论普列汉诺夫还是马克思或恩格斯,他们一定想不到,仅仅30年后,共产党会成为俄罗斯这个古老专制帝国的新君主。

尽管列宁一再强调“无产阶级民主要比资产阶级民主要民主百万倍”,但苏维埃政权仍然不可避免地建立在具有300余年专制历史的沙皇俄国的坟墓之上,正如沙皇俄国的前身是蒙古屠刀下的金帐汗国。列宁其实也清醒地认识到苏联权力机构是“从沙皇制度那里接收过来的,只不过涂了一点苏维埃色彩罢了”。

“没有道德的政治是犯罪。一个大权在握的人或者一个享有巨人威望的政治家在其活动中首先应该遵循全人类的道德原则,因为没有原则的法律,不道德的号召和口号对国家及其人民来说可能变为一场巨大的悲刚。列宁不懂得这一点,他也不想懂得这一点。”“列宁为了把一半俄国人赶进幸福的社会主义未来中去,能够杀光另一半俄国人。”“列宁是20世纪的罗伯斯比尔。但是如果说罗伯斯比尔砍掉了几百个无辜者的脑袋,那么列宁将砍掉几百万人的脑袋。”这是普列汉诺夫对列宁的评价。

列宁之后,斯大林将权力发展到极其可怕的程度,“世界上没有而且不曾有过像我们这样强大而权威的党”。从1929年到1953年,共有2000万苏联民众遭到屠杀。帝国体制下没有自由,更没有新闻自由,“《真理报》无真理,《消息报》无消息”。布哈林赞叹道:“共产党政权是一部巨大的机器,人类任何历史时代都不曾有这样的机器。”阿夫托尔汉诺夫对苏联这个新生的意识形态联盟国家这样总结:

这一绝对专政的上层是一个少数人的寡头领导集团,内部有一级一级的党的官僚机构,在政权金字塔的底部有数百万党的寄食者做基础。这种专政不仅就其完美的组织,而且就其影响的深度和广度来说皆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乃至全国人民都受它的控制和领导。

维尔纳•桑巴特曾说:“宫廷的历史就是国家的历史。”这句话无疑对苏联是适用的。政治就是权力和阴谋。在克里姆林宫深处,这个红色帝国经历了列宁、斯大林和赫鲁晓夫三次惊心动魄的宫廷权杖转移过程。长江后浪推前浪,1964年10月14日,在扩大的苏共中央主席团会议上,赫鲁晓夫被迫“自愿退休”。当天下午,苏联进入勃列日涅夫时代。

梁启超先生曾说:“专制总是政治上最大罪恶,无论专制者为君主,为贵族,为僧侣,为资产阶级,为无产阶级,为少数,为多数。”布尔什维科夫将专制制度分为极权主义和威权主义:极权主义是指全体社会成员都必须无条件地参与到统治者的意志中去,根据统治者的意志而工作、牺牲,没有任何个人选择的余地;威权主义则是极权主义相对温和的形式,由于统治者个人权威的衰落,以及个体意识的初步萌生,威权统治者只有力量保持自己的利益不被侵犯,往往放弃不切实际的狂想,而人们也不再被勒令必须积极参与到统治者个人意志中去,个体也拥有了一些选择的自由,甚至也被允许私下对统治者冷嘲热讽。与极权主义的“铁板一块”不同,威权主义表现为统治者与民众决裂和分野,因为社会共识的破裂,权力缺乏广泛的认同,统治者只能依靠国家机器勉强维持其统治的稳定。威权主义其实是承前启后的后极权主义,它不仅极权主义的延续,也是民主主义的萌芽。如果说斯大林时代是极权主义,那么可以说,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苏联就是典型的威权主义阶段。

人们都承认,在苏联充满动荡和灾难的现代历史上,勃列日涅夫时代是一个少有的、非常稳定祥和的“盛世”,其间几乎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争和社会动乱。统计数据表明,在勃列日涅夫执政初期的1965年,苏联人的平均工资只有96.5卢布,到了其执政晚期已经增长到170卢布。很多苏联人在这段时间内搬进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购买了像样的家具、服装甚至汽车。苏联每10户人家拥有9台电视机,4辆汽车;工作10年以上者大多都有住房,房租极其低廉。1970年代,全国基本实现了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廉价住房、休假制度和退休养老制度。

对很多“苏联人”来说,勃列日涅夫时代是令人留恋的:经济繁荣,科技发展,文化生活水平大幅提高。苏联经济在勃氏时期达到了巅峰,苏联成为欧洲第一和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其军事实力足以与美国平起平坐,美苏这两个超级大国将冷战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宇宙争霸”时代。因此很多人认为,勃列日涅夫时代是“苏联综合国力最强大的鼎盛时期”。

如果说斯大林是一个恶棍,那么勃列日涅夫无疑是一个好人。他性情温和,待人宽容,作风随和,富于同情心。他的缺点是过分虚荣,优柔寡断,缺乏胆识和担当。作为一个普通人或者普通官僚,勃列日涅夫肯定会受到大家欢迎,但作为一个大国政治家,勃列日涅夫的缺点就不能只是缺点了。在政治上,平庸是一种最常见的罪恶。虽然有“无为而治”的政治治理模式,但这种“无为”并不是无所作为,思想僵化。从表面来说,在勃列日涅夫时代,苏联似乎达到前所未有的一个巅峰,军事强大,经济发展,人民富裕,但各种社会矛盾却日积月累,最后积重难返。勃列日涅夫恰恰最缺乏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负能量的聚集如同堰塞湖,最后让这个国家和它的繁荣伟大一起成为落花流水。

在苏联历史中,除了斯大林执政27年外,执政时间最长的就属勃列日涅夫了。如果说铁腕的斯大林开创了一个独裁时代,那么平庸的勃列日涅夫则维持了一个“无主时代”——无论人民还是官僚,都只是巨型国家机器的润滑油,他们都不是苏联的主体。到了勃列日涅夫时代,斯大林主义的体制弊端已经暴露无遗,政治黑暗,权力腐败,挥霍浪费,人权落后,好大喜功……勃列日涅夫的盛世如同《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正面给人一种虚幻的高潮,翻过来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繁荣的背后,危机酝酿,矛盾积聚。如同一场俄罗斯罗轮盘赌,对准自己的子弹一旦上了膛,自欺欺人的侥幸心态或许可以应付一时,但厄运总会在下一次突然来临,要了卿卿性命。

很多历史学家认为,“勃列日涅夫年代是苏联走向衰亡的一个关键性的转折时期”,“它为以后苏联的崩溃准备了条件”。但勃列日涅夫总是幸运的,在一场宫廷政治的击鼓传花游戏中,他在炸弹没有爆炸之前就把它传了出去。在勃列日涅夫去世后不到10年,苏联这个不可一世的庞大帝国便顷刻间灰飞烟灭。

 

一 皇帝的新装

如果说苏联完全是一场意外,那么勃列日涅夫则是意外中的意外。他比《连升三级》中的张好古更加幸运,最后他中了头彩。

在苏联帝国的宫廷权力斗争中,勃列日涅夫是大家公认的平庸之辈,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本人也曾多次表示过,自己没有担当最高领导人的才能,更没有那样的野心。结果在互相倾轧的克里姆林宫权力场中,勃列日涅夫竟然因此而免于被暗算和攻击。这种“幸运”颇为讽刺。

在1964年推翻赫鲁晓夫的宫廷政变中,勃列日涅夫只是一个次要的参与者。政变成功后,政变策划者们争执不下,谁都不愿让强势的对手得到最高权力,最后“选举”的结果是把一个平庸的技术官僚、被公认为能力很弱的勃列日涅夫推上主席台。因此说,这个飞来的权力对勃列日涅夫完全是一场意外。他之所以成功,并不是他有才干,事实上恰恰相反,他竟然因为平庸无能而荣登大宝,这就是宫廷政治的吊诡之处。对一群权力野心家来说,性格中庸胸无大志的勃列日涅夫最为理想——作为一个短暂过渡是“大家都能接受的人物”。

根据当事人回忆,政变发生时,大家要勃列日涅夫通知赫鲁晓夫过来“开会”,他竟“害怕得差一点昏厥过去,后来不得不把他强拉硬扯到电话机前……”。后来听说政变阴谋已经败露,勃列日涅夫失魂落魄地扑进朋友的怀里:“全完了,赫鲁晓夫都知道了……他会把我们全都枪毙的!”

勃列日涅夫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权力几乎毫无思想准备,无论是上台前还是上台后,他都没有提出过什么像样的国家发展纲领,也从来就没有想过怎样改造国家和社会。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国家元首不仅是最不需要智力和良心的职业,而且即使一个貌似平庸的人,一旦对权力上了瘾,他同样可以成为一位宫廷斗争的高手。勃列日涅夫就是这样。“我的长处在于组织能力和心理素质。”短短几年,勃列日涅夫就将那些擅长权谋的“大内高手”一个个清洗殆尽,退休的退休,罢官的罢官,最后建立起了一个无远弗届的勃氏权力统治体系。与残暴阴鸷、赶尽杀绝的斯大林不同,勃列日涅夫比较温和,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只是解除对手的威胁,并不消灭对方,甚至也不会让他们在政治上彻底破产。

在苏联短短的69年历史中,长达18年的勃列日涅夫时代为苏联打上浓厚的勃氏色彩——勃列日涅夫式的集权统治所形成的“庸人治国”的帮派政治。在勃列日涅夫精心构筑的权力体系中,都是与勃氏亲近的“小勃”式的人物——平庸即美德。这些掌控官僚机器的平庸之辈不慌不忙,没有棱角,虚荣冷漠,无所作为,尸位素餐,好大喜功,擅长挥霍。

勃氏最大的“贡献”是将庞大而纷争的党派政治改造为更紧密牢固的帮派政治。依靠同一帮派下的庞大官僚机器,即使勃列日涅夫已经病入膏肓,他仍然牢牢地掌握着最高权力。勃列日涅夫的苏联无处不在帮派势力的严密控制之下,官官相护、任人唯亲,到处笼罩着黑社会一般的紧张气氛。在一般民众眼中,所谓政治,完全就是肮脏的阴谋;那些帮派成员就是一群平庸低智、无耻无畏的小偷和小丑。

马基雅维利认为历史上的帝国有两种统治方式:第一种是君主独裁,即由一个绝对的君主独裁,其他人都是奴才,其中最受恩宠的奴才作为官吏帮助君主进行统治;第二种是寡头专制,即由一个君主与一群贵族共同统治,贵族的权力一般并非来自君主的恩宠,而是因为世袭,当然君主仍然比贵族更有权势。按照这种说法,苏联无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帝国;如果说斯大林时代是君主独裁,那么勃列日涅夫时代就是寡头专制。

作为苏联这个乌托邦的始作俑者,列宁极其推崇“集体领导”,但这个理想却被斯大林毁灭了。苏联进入勃列日涅夫时代后,一个缺乏个性的领袖终于为苏联带来第一次真正“集体领导”,只是这种“集体领导”与民众无关;由过去“一个人说了算”改为现在“一群人说了算”,从君主独裁到寡头专制,这就是苏联的进步。与希特勒一起瓜分波兰是斯大林一个人决定的,侵略阿富汗则是由勃列日涅夫和他的“三套车”(克格勃主席安德罗波夫、外交部长葛罗米柯和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4人决定的。一个共同之处是,无论斯大林时代还是勃列日涅夫时代,苏联最高苏维埃只是一个橡皮图章而已。

作为一个循规蹈矩的技术官僚,勃列日涅夫算不上一个职业政治家,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称职”的“小公务员”,却领导了一个世界超级大国长达18年。从个人而言,他无疑是成功的,而他的对手肯尼迪和尼克松却显得极其失败;但就国家而言,一切都恰恰相反。美国总统尼克松断言:基本价值稳如磐石的美国在冷战中将不战而胜。

进入勃列日涅夫时代苏联早已远离了革命,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走向平庸。出身卑微的勃列日涅夫从一名钳工开始,一步一个台阶地在权力阶梯上爬升。在阴谋四伏逆向淘汰的权力游戏中,成功的官僚往往是那种视生存高于一切的庸才——毫无个性、唯唯诺诺、小心谨慎、见风使舵和害怕冒险。经过权力粉碎机打磨的“红色工程师”勃列日涅夫身上毫无政治家的想象力和创造性,也缺乏改变现实的勇气与决心,墨守成规。

事实上,当平庸成为一种美德时,平庸就不再是勃列日涅夫一个人的美德。当病入膏肓的勃列日涅夫打算退休时,他的政治局伙伴们一起说:“不,什么都不需要改变。”

 

二 古拉格群岛

天才的列宁开创了苏联,冷酷的斯大林开创了“冷战”,平庸的勃列日涅夫则将苏联和“冷战”一起带领到巅峰。

作为斯大林的掘墓人和守墓人,赫鲁晓夫和他的改革其实只是一个短暂而意外的插曲。苏联进入勃列日涅夫时期,如同强弩之末,虽然达到了很远的射程,但却在迅速减速滑落,毫无力量可言;或者说,一切都在走向凝固。在勃列日涅夫和他的同僚们看来,共产主义即使没有实现,至少“发达社会主义”实现了,因此维持稳定就成为天大的事情。从1971年起,“改革”一词被“完善”替代,政治的保守使苏联走向复辟,重新开始了一个斯大林化的过程。

在每一个权力狂心里都会有一个斯大林。即使作为颠覆者的赫鲁晓夫,他反对的也只是斯大林本人,而不是更可怕的斯大林体制。对勃列日涅夫这样的平庸官僚们来说,斯大林就是他们的上帝,至少斯大林对精英群体进行大清洗,将政界、军界、文化教育界干部消灭了十之八九,才使勃列日涅夫“第聂伯罗帮”这批“红色工程师”得以鸡犬升天;同时,斯大林创立的官僚特权制度,可以使他们无论多么平庸,照样可以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正因为如此,赫鲁晓夫批判斯大林并宣称取消特权制度,导致整个官僚集团奋起反戈,最终合谋废黜了赫鲁晓夫。

1966年,正当中国发起一场具有去中国化色彩的文化大革命时,勃列日涅夫废止了“非斯大林化”,开始了一场“静悄悄的斯大林化”运动。斯大林重新回到神坛,文字狱大开罗网:西尼亚夫斯基和丹尼尔因发表反斯大林的作品而被投入劳改营,麦德维杰夫因《让历史来审判》被开除党籍,费尔德宾因《斯大林大清洗内幕》遭到克格勃追杀……在勃列日涅夫时代,监视和窃听持不同政见人士的特务队伍极其浩大,仅关于索尔仁尼琴的卷宗就多达105卷,而萨哈罗夫的卷宗多达505卷。

在沙皇时代,俄罗斯是一个政教合一的东正教国家,正是宗教将俄罗斯勃凝聚成为一个民族共同体。进入苏联以后,东正教的国教地位被取消,共产党将宗教都视为大敌;为了去宗教化,国家暴力发起的这场反宗教运动愈演愈烈。苏联当局“运用了一切可以运用的手段:经济制裁、行政强制、警察镇压、宣传战役及组织手段等等。在这场极端的反宗教运动中,侮辱信徒人格,侵犯他们人身或公民权利的行为屡屡发生……”。列日涅夫将反宗教运动进一步推向高潮,无数教堂和修道院被关闭,宗教教徒遭到严酷迫害,宗教经典被列为禁书焚毁。

 


所有的暴力都是不仁慈的,所有的极权也都是不宽容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俄罗斯不是诉苦的地方,要诉苦就到西伯利亚去。索尔仁尼琴被誉为“俄罗斯的良心”,他把整个苏联比作海洋,在这个海洋上处处皆是监狱和集中营的岛屿——古拉格群岛。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索尔仁尼琴将《古拉格群岛》秘密送往西方发表后,苏联当局立即剥夺了索尔仁尼琴的国籍,并将其驱逐到欧洲。

如果说一个平庸的官僚就是一只没有生命的齿轮,那么在他眼中,其他人都不过是一颗颗螺丝钉而已,因此他绝不喜欢思想和个性,而作为人类良心的知识分子,必然会遭到这种反智体制的歧视、镇压和打击。勃列日涅夫需要官僚机器机械的运行,最理想的零件自然是驯服的军人和听话的工人,而不是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甚至包括富于理性的科技知识分子。勃列日涅夫上台之后,苏共基本不再接受知识分子入党,只在工人、农民、干部和军人中发展党员,从而将知识分子彻底边缘化。

普列汉诺夫说:“知识分子是民族的荣誉、良心和头脑。”从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到高尔基、索尔仁尼琴,俄罗斯这块土地素来有着浓厚的知识分子传统。与勃氏的“斯大林化”相对,体制外的“持不同政见者运动”体现了不屈不挠的知识分子精神。这是一场知识分子从思想和政治上对体制的抗议。虽然知识分子遭到了各种迫害,但他们是最终胜利者,这种结局是每个当事人都清楚的。

在这场良心运动中,“苏联氢弹之父”萨哈罗夫从苏联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列宁勋章获得者变成了苏联人权运动的领袖。1968年,萨哈罗夫在《纽约时报》发表文章,呼吁建立一个民主、多元、人道的社会,该文被研究者称为“苏联集权制度的判决书”。1975年,他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但却被禁止离境领奖。1980年,他因为抗议苏联入侵阿富汗而被捕;在7年流放生活中,萨哈罗夫为抗议当局迫害曾三次绝食,其中的一次绝食长达178天,被强制灌食。

尽管勃列日涅夫是一个“温和的”人,但他对威胁极权的持不同政见者仍然会毫不留情地进行打击。最具国际轰动的事件是1968年发生“布拉格之春”,勃列日涅夫悍然出兵入侵捷克斯洛伐克,进行暴力镇压。被苏军强行罢黜的捷克斯洛伐克总理亚历山大·杜皮切克轻蔑地说:“你可以摧毁花朵,但你不能阻挡春天。”

当民间最后一个反斯大林的刊物《新世界》被“改组”后,斯大林重新成为“伟大领袖”;保卫斯大林就是保卫苏联,“非斯大林”是“敌人”对苏联的“颠覆武器”;甚至连臭名昭著的大清洗也被重新肯定。斯大林的画像又出现在每个家庭客厅、公共场所、学校机关和汽车上。

如果说勃列日涅夫只是企图用斯大林的借尸还魂来增强执政和特权的合法性,而更吊诡的是在民间斯大林同样受到了热捧。面对官僚集团的特权和媒体垄断,“不给错误的思想和言论以传播的渠道”,丧失言论自由的民众只好借对官员“大清洗”的斯大林来浇淋自己心中块垒。人们对体制的不满竟然导致对体制创立者的怀念,真是一种讽刺。但这种“怀念”是不堪一击的,只要信息开放,让人们知道更多的真相,阳光是一切政治谎言的天敌。苏联覆灭之后,即使在俄罗斯最艰难的2000年,民间支持斯大林的人也不足7%。

 

      
 
三  动物庄园

乔治·奥威尔在《动物庄园》中有一句话:“所有动物一律平等,只是有些动物更平等一些。”罗伊·麦德维杰夫曾说,苏联的社会主义所有制实际上就是国家领导人所有制。

一个帝国的维持离不开官僚权力体系的支撑,官僚集团是专制独裁体制的基础。专制制度与民主制度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主权在谁”。民主国家中,民众通过选举出自己的代表来管理国家,民众是国家的主体,背叛民众就是背叛国家。专制国家中,不受民众监督的统治者管理国家,他们是国家主体,民众与国家无关;社会分裂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我们”和“他们”、百姓和官。专制国家的社会分裂必然导致权力合法性危机,统治者为了维护既得利益的稳定,只能以高官厚禄和持续的谎言、暴力、恐怖进行威逼利诱,来消除民众对自己的反抗和鄙视。

早在列宁时代,普列汉诺夫就指出党员数量快速增长并不是好事,“一些人入党是为了及时从‘革命的馅饼’上捞到一块大一点儿的,他们将只会投‘赞成票’,此后将变成党的官僚。他们将比沙皇官吏还要可怕,因为执政党的官员将干预一切,而所干下的一切只对‘党内同志’负责。”在专制官僚体制下,一般都只有一个权力中心,整体构成一个权力同心圆,最高权力外围是一个利益分赃高级同盟,然后从里向外,一圈比一圈权力减小,利益关系从紧密趋向松散,而民众则被彻底抛弃在权力之外,成为权力的假想敌。为了保证权力体系的保护和支持,围绕最高权力必然形成一种独特的利益分配模式,这就是特权。因为特权的存在,保卫权力体系就是保卫自己自己的利益,一个权力同盟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法国作家纪德曾于1936年应苏联官方邀请访问苏联。他在《从苏联归来》中写道:“人民选举,无论公开的或秘密的,都是一种玩笑,一种骗局:从上到下都是委派的。人民只有权利选举那些预先指定的人。”“无产阶级甚至没有可能选举一个代表来保护他们的被侵犯的利益。”

斯大林的成功就在于建立了一个复杂高效的特权体系,甚至残酷的大清洗也不影响新权力精英对他的忠诚。斯大林时代最荣耀的特权莫过于“首都”牌伏特加。这种伏特加酒是1944年在列宁格勒酿制的。当时列宁格勒被围,无数民众饿死,但宝贵的粮食却被酿造成口味纯正的伏特加,以此佳酿专供国家和军队高干享用。

与斯大林相反,赫鲁晓夫鲁莽地向特权体系发起攻击,结果很快就遭到权力体系的反击和抛弃。作为官僚集团选举出来的模范代表和利益代言人,勃列日涅夫上台伊始,就“保证对干部的尊重”;他不仅恢复了被赫鲁晓夫废除的全部特权,而且进一步扩大特权范围和种类,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使体制内的权力阶层率先进入了“共产主义”。勃列日涅夫时代的官吏成为人类史上最幸福的一个群体,他们纷纷效仿模范勃列日涅夫,大兴土木,酒池肉林,炫富摆阔,囤积奢侈品,兴建专供自己享用的“狩猎小屋”和上层圈子聚会的放荡私人会所。这些私人宫殿富丽堂皇,带有花园、室内游泳池,各种奢华设施一应俱全。

在专制体制下,最高权力并非来源于民众授权,也不是法律授权,而完全依靠亲信帮派的集体忠诚。勃列日涅夫的成功就在于深谙此道。对于自己的亲信,无论有多么腐败无能,甚至是严重罪恶,勃烈日涅夫都毫不犹豫地予以庇护。帮派政治的秘密就是帮派利益大于党(社团)的利益,更大于国家利益,民众利益从来不用考虑。帮派利益至上的权力体系不顾一切地扑向腐败,上行下效,整个苏联社会的贪污、腐败和特权挥霍达到令人类无法想象的程度。与勃列日涅夫时代相比,人们竟然都相信斯大林时代的腐败特权是比较清廉的。

勃列日涅夫毕业于第涅伯捷尔仁斯克冶金学院,曾长期在第涅伯彼德罗夫斯克、摩尔达维亚和哈萨克斯坦工作。苟富贵,勿相忘。勃列日涅夫“一人得道”后,很多工程师出身的技术官僚都跟着他“鸡犬升天”。在勃氏身边,聚集着一大批曾他当年的同事、部下和朋友,这就是著名的“第涅伯彼德罗夫斯克帮”。他们是勃氏权力体系的嫡系,几乎垄断了所有重要的权力部门。在这种帮派政治下,官员被升迁,原因绝不会是他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与“第涅伯彼德罗夫斯克”帮关系密切。

勃列日涅夫之下,每个权力者都是一个小勃列日涅夫。他们根据对自己忠实程度提拔亲信,铲除异己。大帮派下有小帮派,权力关系盘根错节,平庸成为唯一的生存秘诀,阴谋成为唯一的政治智慧。专制制度下,只有提拔而没有选举。权力既然不来自民众,权力也就无需对民众负责;权力从公器变成私器,每一个权力都会选择自己人,因此,权力就与品德、公正、才干失去了任何关联。在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淘汰体制下,一个官员即使个人品质和禀赋良好,最终也会变成官僚主义者,否则就会被这个帮派将他孤立和抛弃。

叶利钦在《我的自述》中说,在勃列日涅夫时代,“州委第一书记的权力是一手遮天,巨大无边的”;“一个州委第一书记的旨意就是法律,未必会有谁有胆量不按他的旨意去做,或者违令不去满足他的要求。有些不纯洁的党员干部和他们的熟人就是在这种没有任何监督的情况下滥用了这种权力”。因而任人唯亲和贿赂“泛滥成灾”。在一种特权体制下,党员干部与普通工人的收入有着天壤之别;用纪德的话说,这是“一种剥削,一种如此狡狯,如此巧妙和如此隐秘的方式之下的剥削,以至于被剥削的人不知道应当归咎于谁”。

正如中国传统的“百姓”和“官”,苏联社会被分为“他们”和“我们”:“他们”是个封闭的圈子,“互相通婚、秘密聚会、相互提供有价值的消息,互相安排对方的子女,普通公民要想进入这个圈子是极端困难的”。这就是苏联时代的贵族和平民。“他们”骄奢淫逸不劳而获,彻底败坏了社会风气,等于鼓励人们不择手段去获得不道德不正义的财富和利益。在勃烈日涅夫时代,黑社会在苏联泛滥成灾;或者说,苏联完全被2400个黑社会组织(黑手党)控制。这些黑社会都依靠官僚势力为背景,无论法律还是道德都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一个“黑社会化”苏联与社会主义背道而驰,而走向“犯罪政治化和政治犯罪化”。

列宁承认苏维埃是一个“直接凭借暴力而不受任何法律限制的政权”。在苏联,根本不存在什么像样的法律和审判,大清洗运动中有40多万人被处决,却只有3次公开审判。“这些审判是一些骇人听闻的演出,是可怕的戏剧,上台给观众演出之前不知经过多少次排练”。

1932年,铁血的斯大林宣布“侵犯公共财产的人应当作为人民公敌被枪决”。这个法令被称作“五穗法”,即盗窃五棵麦穗要被枪决,盗窃四棵麦穗要判处十年苦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勃列日涅夫的名言是“靠工资谁也活不了”,黑色收入完全合法化了。腐败就像癌细胞一样在共产党内部迅速扩散,一颗走向死亡的定时炸弹就这样埋了下去。

专制体制下,权力就是一切,一切都为了权力。勃列日涅夫经常说:“干部的稳定,这是胜利的保障。”这些权力分子拉帮结派横扫一切,他们垄断了所有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虽然他们是共产党员,但其实他们毫无无产阶级信仰和共产主义理想,他们只有欲壑难填贪得无厌。他们不断扩张自己的特权,以各种方式侵吞公共财产,这些官商们依靠权力进行各种垄断性的不道德经营。据统计,这些特权阶层有50万到70万人,连同家属则约为300万人,约占全国总人口的1.5%。到80年代,“他们”的“影子经济”的年收入达数十亿卢布之巨。

纪德指出,专制主义的本性就是将一群吮疮舔痔之徒团结在自己周围,这种平庸的群体整齐划一,对他们来说,平庸和下流正是他们的美德。纪德将苏联比作一只生虫的苹果,外面看起来光鲜,但在鲜红外表的背后,一切都早已被一群蛀虫蛀空。

与经济上的损害相比,特权腐败对政治的影响更甚。不作为的政治风气四处弥漫,整个国家体制如同死水微澜,不思进取,害怕变化,恐惧改革,谁也不愿失去一丝自己的既得利益。权力精英们都想维持权力的稳定,得过且过,这种击鼓传花的心态最终导致了一个雪崩般的政治剧变——帝国覆灭了。

“几十个人过上了共产主义式的生活,而广大的人民群众却在贫困中苦苦挣扎”。叶利钦在《我的自述》中写道:“当人们了解到这令人愤怒的社会不公,并看到党的领袖不采取任何措施以制止党的高层人物对财富的这种不知羞耻的掠夺,就会失去最后一丁点的信任。”“没有信任,也就谈不上有任何前途的、真正的改革。”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从某种意义上,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是所有共产党国家所谓“经济改革”的始作俑者,他们也因此被当时的中国共产党批判为“修正主义”。

在社会主义的名义下,苏联权力集体为了发展官僚垄断资本主义,大力推行以物质刺激、利润挂帅为核心的所谓“经济新体制”。他们将技术至上、发展至上的实用主义奉为国家政策,官僚集团垄断一切权力和资本,这个新兴的权贵资产阶级由此操纵着国民经济的领导权。

准确的说,勃列日涅夫时代的“繁荣”首先是继承的繁荣,若没有赫鲁晓夫狂风暴雨的改革,平庸的勃列日涅夫就不会坐享一个“发达社会主义”。赫鲁晓夫的不幸在于他没有等到改革真正开花结果,因此被勃列日涅夫幸运地摘取了“桃子”。

时势造英雄,勃列日涅夫的幸运还在于他正好赶上了石油时代。苏联发现了大量石油和天然气并开始生产,这个源源不断的金库为苏联经济发展和国家繁荣大量输血。西西伯利亚的石油和天然气成了在苏联创造奇迹的神:大量的石油运到国际市场,赢得了滚滚的财源,可以进口大量的粮食、食品和日用工业品了。于是,勃列日涅夫可以理直气壮地宣布降低物价,可以歌舞升平地享受“盛世”了。

在讳疾忌医的政治沉疴之下,石油经济如同给苏联这个病人注射了一针吗啡,短时间内看起来红光满面神采奕奕。1965年至1981年期间,苏联国民经济固定生产基金增长2.42倍,社会生产总值增长1.46倍,国民收入增长1.44倍,工业产值增长1.77倍,农业平均产值“十五”计划期间比“七五”计划期间增长50%。但此后苏联经济就开始停滞不前,GDP增速从21%降低到9%,因此人们称勃列日涅夫执政后期为“停滞时期”,而“停滞”的原因正是交易成本越来越高的权力腐败。不受法律和道德制约的贪污受贿、徇私舞弊和渎职犯罪将石油带来的巨额红利消耗殆尽,经济的车轮陷入一片泥潭。抱残守缺拒绝改革使苏联逐渐落后于西方世界的发展步伐。

事实上,对于“停滞”,勃列日涅夫难辞其咎。正是他的纵容和庇护,腐败开始在苏联普遍化公开化和合法化,勃氏身后的苏联早已病入膏肓不可救药。虽然苏联帝国的崩溃有很多原因,但无处不在的腐败是其中一个最要命的癌症。

为了维持经济的稳定增长,苏联不得不严重依赖于石油和天然气出口,从而为苏联的覆亡埋下了隐患。勃列日涅夫时期的所谓“经济改革”并未彻底改变僵化低效的计划经济体制,这种拆东墙补西墙、毫无远见的发展模式注定是不可持续的。

进入上世纪80年代,曾经精力充沛的勃列日涅夫已经英雄暮年,而苏联这个老大帝国同样夕阳西下。工业生产出现负增长,依靠石油的“大输血”,国民经济才勉强维持了2%的增长率。为了填补巨额赤字,税务部不得不把酒作为拯救国家的救命稻草,酒类销量翻了几番,每年的酒类税收高达530亿卢布。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超级大国,国民依靠酒精的麻醉才能找到幸福,国家依靠酒精的税收才能生存。这种“很不道德的行为”只能证明这是一个“很不道德的”国家。苏联的火箭可以飞上火星,但他们的电视机却常常在客厅爆炸……

程晓农先生指出,以经济发展来追求政绩合法性是很多共产党国家进入政权晚期后的普遍模式。在政权的前期,通常以革命和镇压“反革命”等暴力运动建立其统治地位,经过和平建设进入政权晚期,都会陷入意识形态失灵的困境,因而只能依赖其政绩来赢得合法性。所谓苏联模式就是如此,特别是在勃列日涅夫时代(1967年,勃氏宣布建成“发达社会主义社会”)。人们往往以为告别暴力革命和红色恐怖是共产党政权的进步,其实这是权力阶层对意识形态的彻底否定,一个资产阶级化的特权集团必然开始向资本主义转向,但同时他们又不愿接受民主和法律的制裁,两难之下,就不可避免地走向它的晚期综合症。

对社会主义国家来说,其发展模式可选择的空间极其有限。只要一党独裁,就不存在真正的市场和竞争,也不存在什么法治和自由,一切都难以摆脱权力的干涉和操纵——直接的或间接的。这不仅是因为特权阶层怕失去对国家的控制,更大的原因在于庞大的官吏寄生群体,他们加入共产党就是为了特权和不劳而获。任何有益于发展的改革都有可能触动这个权力金字塔的基础,导致长城自毁。因此,苏联模式即使可以辉煌一时,也只是昙花一现或回光返照,它注定是没有未来的,或者说,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这是它的基因注定的。

从某种意义上,随着世界一体化的步伐日益加快,没有民主的政绩合法性只是一种苟延残喘。勃氏时代的苏联将这种政绩合法性发挥到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它一方面大规模实施公共工程、强化军工实力,用城市的鲜亮外表和向全世界“亮剑”来展现国力,提升民心;另一方面也极力改善居民生活水准,用更多的社会福利来换取民众对特权的认可,这只是基于一种传统的“社会契约”关系,即政府提供福利,以此换取民众的政治服从。

与英美等西方发达国家相比,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苏联在城市、地铁和军事力量等方面毫不逊色。但对苏联说,作为一根救命稻草,政绩几乎成为政府的唯一使命。事实上,苏联也非常擅长制造政绩,因为一切资源都在政府手里,可以为所欲为,不会受到任何阻挡和弹劾,更不用说抗议。它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任何它想建成的项目;当然民众不得不为政府的“面子工程”让步和牺牲。奥运奖牌无疑是最典型的政绩。一场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的奥运会,苏联搞得比任何一届其它奥运会都要豪华阔气。一切为了发展,而发展就是政绩。

事实上,这种“发展”和“政绩”只是政府的目的,而不应当是国家的目的。政府(the state)不等于国家(country)。政府是由官僚组成的,国家是由公民组成的;公民是国家的根本。国家的发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服务于大多数公民。如果大多数公民不能从发展中受益,而只是少数权贵官僚为所欲为,那么这种发展模式无疑走向了罪恶。如果发展和政绩以民众的福祉为代价,那么发展和政绩也就丧失了正当性,并因此延伸到权力的合法性拷问——这是谁的国家?

这种以人为代价的发展模式,并不是让国民生活得更美好、更自由,而是一种帝国模式的伪现代化。人民成为被政府绑架的人质,成为国家强大的牺牲品。瓦西里耶夫说:“俄国的悲剧就在于,它在皮鞭的驱使下在伪现代化的道路上比其他国家走得更远,在伪现代化的方面取得的公认的数字成果后,在‘人’的现代化方面勉强达到非洲的水平”。

美国与苏联作为两个现代化超级大国,却有着两种截然相反的现代化模式,一种是“以人为主体的现代化”,另一种是“以人为代价的现代化”。在后一种现代化中,国家可以有高速增长的GDP,可以有世界上最大的工程,可以有世界上最高的大楼,可以有超过美国的核弹头总当量、可以有世界第一的钢产量,可以将几名军人送入太空遨游,但民众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即便是在苏联最辉煌的上世纪70年代末,苏联人的工资水平和居民消费水平都不足美国的1/3。

在专制模式下,炫耀暴力美学的战争往往被视为最卓越的政绩,因此极权主义与军国主义常常就是一回事儿。对勃列日涅夫来说,冷战是他最大的政绩;因此他不得不去做,而且要做好。甚至可以说,侵略阿富汗也是为了政绩。从希特勒到斯大林,为了政绩,权力常常变得无比疯狂。1969年,在苏联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等人的强烈主张下,勃列日涅夫竟打算“一劳永逸地消除中国威胁”。为取得美国支持,苏联将消息告知美国。尼克松目瞪口呆,“我们能够毁灭世界,可是他们却敢于毁灭世界。”几天后,《华盛顿明星报》发文称“苏联欲对中国做外科手术式核打击”。这则消息令全世界一片哗然,“美国出卖了我们”,勃列日涅夫悻悻然最终放弃了这个疯狂的计划。但苏联驻扎在中苏边境的百万虎狼之师始终对中国虎视眈眈。

相比劳民伤财穷兵黩武的政绩来,苏联在以社会福利来换取民心的发展模式上也是尽了很多努力,但最后政府手中的资源逐渐枯竭,经济也陷入停滞,只落得民怨鼎沸。在公民选举和司法独立缺失的前提下,政府权力合法性时刻面临着无法逃避的质疑和危机。在勃列日涅夫之后的1989年,苏联国内曾经作过一个“苏联共产党究竟代表谁”的调查,结果认为苏共代表劳动人民的只占7%,代表工人的只占4%,代表全体党员的只占11%,而认为代表官僚、干部、机关工作人员的竟高达85%。

 



五  美丽新世界

在苏共二十二大上,赫鲁晓夫一个人包揽了主持会议、致开幕词、做政治报告、做总结报告、致闭幕词等所有程序,将“党代会”完全变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与赫鲁晓夫的特立独行相反,勃列日涅夫完全是一个木讷呆板、无趣乏味的人。赫鲁晓夫善于即席发挥,勃列日涅夫则没有讲话稿几乎就说不成话。他曾对为自己准备发言稿的助手们说:“写简单点,不要把我写成个理论家。否则,不管怎么样,谁都不会相信是我写的,他们会嘲笑我的。”

造化弄人,短短十几年间,勃列日涅夫就从一名冶金工程师飞黄腾达,进入苏共权力中央,将苏联帝国带入一个毫无生趣的工程师时代。对平庸的勃列日涅夫来说,离开幕僚和秘书几乎寸步难行。他有一个20多人的秘书组和写作班子。当他中风之后无法“亲政”,这个写作团队最大的工作就是对勃列日涅夫“读心”,靠揣测勃列日涅夫的意图炮制“领导讲话”。作为分工,勃列日涅夫唯一的任务就是一字不落地把“剧本”上的“台词”念出来。

有时候,勃列日涅夫颇有自知之明,比如他要求删去那些讲话稿中的名言警句,“有谁会相信我读过马克思著作呢?”但大多时候,他却极度虚荣,这其实也是一切权力狂的共同特点。所谓“斯大林化”,颇有一点借斯大林的尸还勃氏的魂的意味;当斯大林的个人崇拜死灰复燃时,勃列日涅夫也被神化了。在苏共二十四大以后,官方文件中凡提到“苏共中央”时都有一个“以勃列日涅夫同志为首”的定语。如日中天的勃列日涅夫已经今非昔比,他在26大上的报告被“78次掌声、40次长时间的掌声和8次暴风雨般的掌声”打断。

如果说勃列日涅夫真的有什么特长的话,那么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位好演员。事实上,他年轻时确实幻想当演员,还曾经在“蓝衫”剧团演出过。当他有朝一日成为这个红色帝国的“皇帝”后,他终于轻松地实现自己的“影帝”梦。勃列日涅夫一生为世界贡献了最多的幽默和笑话,他简直就是苏联的卓别林。他看完电视连续剧《春天的十七个瞬间》后,决定授予主人公“伊萨耶夫同志”金星勋章,但因为这是个虚构的人物,最后只好将勋章颁给了扮演他的演员吉洪诺夫。吉洪诺夫因此红极一时。

罗素认为,权力来自于荣誉。其实也可以这样说,荣誉来自权力。权力与荣誉总是相伴而生。处于权力顶端的勃列日涅夫沉迷在各种各样的荣誉之中。权力大头症使他得上了“给自己发勋章的怪癖”。他一生共获得62枚勋章奖章,而朱可夫元帅仅获得46枚。这一世界纪录至今无人打破,金正日至死也只给自己发了36枚勋章。虽然勃列日涅夫处处需要别人为他捉刀代笔,但他的虚荣心实在是太过强悍,甚至出版了一套自传体三步曲小说——《小地》、《垦荒》、《复兴》。好事成双,锦上添花,苏联作协很快授予他苏联文学最高成就的“列宁奖”。

或许可以说,勃氏个人的奖牌癖与整个苏联帝国的奖牌癖有着某种必然的关联。正如希特勒将奥运会视为纳粹德国崛起的标志,好大喜功的勃列日涅夫同样不愿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苏联倾举国之力,用了6年多时间筹办第22届奥运会,莫斯科大兴土木,各种大型体育设施拔地而起,90亿美元的天价投入在奥运会史上绝对是空前的数字。不幸的是,奥运会因为苏军入侵阿富汗而遭到美国和西方体育大国的共同抵制;幸运的是,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跟苏联队争奖牌了。就这样,苏联运动员个个都跟勃列日涅夫一样,在奥运会上所向披靡,共获196枚奖牌。这是奥运会有史以来一个国家获奖牌最多的。

在这种“风景这边独好”的“大好形势”下,勃列日涅夫于1967年宣布苏联已建成“发达社会主义”,已具备了向共产主义过渡的条件。也就是说,苏联所需要的只是稳定发展,而不是什么改革。作为苏联的既得利益群体,这个不受任何制约的庞大的特权阶层对任何风吹草动的改革都感到恐惧,唯恐失去自己手中的权力和利益。极权体制下,官僚机构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进行无本万利的权力寻租,以“不予批准”进行勒索和敲诈。如同勃列日涅夫日渐沉重的肉身,腐败无能的国家机器沉疴遍地,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帮派利益阻止国家前进和政治改革。党政不分,以党代政,帮派林立,独断专行,权力失控,这种触目惊心的国家病象令人惊奇地与勃列日涅夫的健康状态相重合。

勃列日涅夫时代的主流是保持稳定、安于现状、脱离现实、人浮于事、自安自慰、盲目乐观。官方的陈词滥调和虚伪的意识形态说教连他们自己都不再相信,但大家都沉默着。西方的现代思想、时尚文化和生活方式早已突破了国家壁垒,深入社会的每一个角落。牛仔裤、坡跟鞋、迪斯科、摇滚乐、爵士乐,年轻人成为最苦闷的一个群体。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们,这是一个拼爹时代,官僚集团的子女拥有无可比拟的机会,而普通民众的子女却没有希望。“劳动人民”并没有“当家作主”,“人民公仆”贪污受贿腐败堕落……整个苏联社会弥漫着冷漠和绝望。从醉生梦死的权贵到寻死觅活的贫民,末日心态出现在每个人的心头——“每一个人都在等待勃列日涅夫的死去”。

整整30年前——1982年11月7日,勃列日涅夫在两名助手的搀扶下登上列宁墓,参加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十月革命庆祝活动。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面无表情地在寒风中伫立了三个多小时,只是偶尔向游行的人们挥动一下手臂。三天之后,勃列日涅夫就永远告别了他的盛世帝国。一个以他的名字——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命名的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六  再见 列宁

1978年的4月25日,时任联合国副秘书长的苏联高级外交官舍甫琴科,在回国述职前夕,突然宣布脱离苏联,拒绝返国而选择居留美国。舍甫琴科的叛逃对苏联的冲击是极其沉重的,所谓大国盛世的形象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作为苏联“高干系统的一员”。舍甫琴科“享有独特的广泛特权:高薪金、高级公寓、别墅、政府提供的由司机驾驶的汽车、火车上的专座和卧室、机场贵宾待遇、外人不得入内的游览场所和医院、专供他们子女上学的学校以及供应减价出售、数量充足的消费品和食品的商店。他们居住在远离平民百姓的世外桃源之中,只有破例外出才能和下等人相遇。”

对大多数苏联人来说,他们无法理解舍甫琴科的叛逃。但作为外交官,舍甫琴科长期派驻国外,亲身体会到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虽然他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但内心却极度压抑。意识形态的虚伪和官僚体制的糜烂使他极度厌恶,他不得不扮演一个冷酷而反动的极权捍卫者。面对自由的呼唤,最后他选择了对体制的背叛。不仅如此,出走之后的舍甫琴科并没有隐姓埋名独善其身,还出版了回忆录《与莫斯科决裂》,将自己抛弃苏联的心路历程公之于世。这足以证明他与体制的决裂是多么坚定。

舍甫琴科证明了作为一个正直的人的可能,既不为金钱,也不为权力,而是出于对自由和真诚的向往。对苏联体制中的每一个人来说,这种想法与动机即使不是危险反动的,也是极其荒诞可笑的。因此,苏联当局以叛国罪对舍甫琴科进行了缺席审判。

潘恩曾说:一个人“宣扬他自己所不相信的东西,他已经准备犯其他任何的罪行”。当一个权力集团沦为犯罪组织时,当一种体制成为犯罪工具时,这个权力体制的审判也就失去了正义性,审判变成犯罪,罪犯成为英雄。舍甫琴科叛逃被人们视为自由的胜利——当一种邪恶的体制禁锢了人,败坏了社会,玷污了政治,那么,每一个人都有背叛体制、拒绝为虎作伥的正义权利。

如同跳下船的第一只耗子,舍甫琴科的叛逃是一个不祥的征兆,预示着苏联这艘巨轮的沉沦已经不可逆转。在此之前,被西方学术界称为“苏联问题研究的巫婆”的法国学者爱莲娜·唐科斯就发出“盛世危言”,指称苏联已经进入“癌症晚期,“分崩离析”的命运早已注定。很多年后,苏联帝国已经不复存在,爱莲娜对《真理报》记者说:“我不曾想到这件事会发生得这么快。当时我觉得,苏联可能存在到本世纪末。”

如果政治意味着自由,那么小国寡民才是合理的。对一个体量极其庞大的帝国来说,其社会治理压力常常会很高;当统治者的社会治理能力过于低下时,再加上社会共识缺失,国家体系只能靠暴力维系,社会堕落到蛮荒的暴力社会,大国政治走向反动的暴政。一旦正义苏醒,暴力化的大国必然解体,文明的政治只有在个体自由的前提下才可以重建。

从哪一方面来看,戈尔巴乔夫都是与勃列日涅夫完全不同的人,正像勃氏不同于赫鲁晓夫。戈尔巴乔夫离开克里姆林宫时说:“对于一个真正的政治家来说,其目的不是保卫自己的权力和地位,而是推进国家的进步和民主。”

“8月19日以后,苏联在一天之内就不复存在了。”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在69年的发展和辉煌之后,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转眼间哗啦啦大厦倾。

对于世界历史来说,苏共的垮台是一种必然。它再次证明了一件事,即经济失败必然导致政治失败。虽然政治不能代替经济,经济也不能代替政治,但从根本上说,政治与经济就是一码事。从来就没有离开政治的经济,也没有离开经济的政治。事实上,正是因为国家主权和人民主权被严重侵蚀导致的政治溃败,才产生了积重难返的经济溃败。权力的资本化与资本的权力化让苏联重新回到一个新沙皇时代,只是这个新沙皇是一个帮派,而不是一个家族。每一个苏联劳动者充其量不过是一个隶属于“国家”的新农奴,“不劳动者不得食”被“不服从者不得食”取代。

虽然苏联用短短数十年就走过了西欧资本主义国家用了100年才走完的工业化道路,一跃成为欧洲第一工业国和军事上的“超级大国”,但苏联的经济完全算不上成功。有这样一个不可笑的笑话:列宁曾说“苏维埃+电气化=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数十年后,苏维埃(政权)有了,电气化也有了,而社会主义却没了。麦德维杰夫说,“苏联时期的很多东西不仅是靠暴力维持的,也是靠欺骗和伪造维持的。过去因为欺骗愚民,在人民有了知情权以后,对于过去的罪恶就要被揭露”。

往事不堪回首,导致苏共垮台的原因有很多,希望苏共垮台的人很多,但真正可以搞垮苏共的并不是反党分子,而是苏共党内的腐败分子。这极其符合历史规律——任何文明最终都会死于自杀。令世人惊讶的是,苏联帝国覆灭了,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特权精英仍然是这场葬礼上的最大赢家。他们从共产党员和国家干部摇身一变,成为俄罗斯的新显贵。美国的俄罗斯问题专家弗兰克·奇福德说:“苏联共产党是惟一一个在自己的葬礼上致富的政党”。

在任何独裁专制国家,因为法律和道德的缺失,权力阶层都必然会向犯罪集团蜕化,使国家机器沦为他们进行犯罪的工具。长此以往,当这种失控的罪恶发展到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忍受时,面对无法遏制的叛变和叛逃,这个大型犯罪集团就不得不会进行最后的分赃后解体,以此来洗清自己的原罪。这样一来,罪犯消失了,罪行就不会再到得追究。

在后勃列日涅夫时代,掌握苏联命运的“精英集团”不得不面对现实地做出自己的选择:如果推进改革,实现民主化,就会减少特权和权力;如果维持现状,虽然可以保有特权,但也不能积累更多的财富,更不能把特权和财富安全地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除非背井离乡远离苏联。反复进行利益计算之后,这些特权精英终于相信,只有一个民主法治的资本主义才能够为他们提供最大的安全和机会,可以确保财富传给子孙。

从这个意义上,苏共的垮台完全是一场既得利益集团的“自我政变”,其目的是为了使他们长期以来通过不道德不正义手段占有的社会财富和各种权益合法化。这就是腐败的力量!腐败从量变到质变需要一个过程。当腐败达到不再需要遮羞布时,腐败集团就必然会撕去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遮羞布,从而完成一场自我涅槃的葬礼。

 

 罪与罚

“布尔什维克的所作所为雄辩地证明,他们的痛苦不是智慧的痛苦,而是无知的痛苦。”正如《动物农庄》的情景,1918年,正当共产党将俄罗斯变成苏联时,“老大哥”普列汉诺夫溘然而逝。临死前,他留下一份长达3万字的遗嘱。虽然他没有料到历史的开头,但他却料到了历史的结局。

“《共产党宣言》所作的分析在蒸汽机工业时代是绝对正确的 ,但在使用电力后开始失去意义。”普列汉诺夫先知般地指出,就生产力水平和大众的文化水准而言,俄罗斯的共产主义试验注定是一场悲剧。在俄国的社会现实中,政权不可能也不会属于无产阶级。所谓布尔什维克式无产阶级专政将迅速变成一党专政,一党专政再变成领袖独裁。一个建立在欺骗和暴力之上的政权本身就是自我毁灭的炸药,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这个共产主义天堂就会像纸牌搭起的小屋一般土崩瓦解。

普列汉诺夫预言道,布尔什维克统治将经历四次危机:饥荒危机、崩溃危机、经济危机和意识形态危机。政权初期,极权统治者要肃清社会精英和清洗知识分子,然后唆使破产者和流氓去抢劫地主富农,没收所有粮食来度过饥荒危机。饥荒之后,极权统治者将发动大规模内战,以战时军事管制清除异见者,将崩溃危机的罪名推到“阶级敌人”和帝国主义的头上。为了延后经济危机,极权统治者不得不实行土地国有化,向最缺乏现代政治组织能力的农民开战,消灭精英和反抗者,土地转化为源源不断的财富。“他们依靠步枪和革命口号来动手,抢走农民手中最后一只母鸡。”最后,图穷匕首见,意识形态危机将彻底终结布尔什维克政权的合法性。

启蒙运动缺失的俄国素来没有民主传统,因此俄国人会习惯性的服从于极权主义,而极权统治者依靠现代宣传机器和镇压机关也使权力更加稳定和巩固——但对历史来说,这些火焰无法阻止冬天的到来。“因为缺乏民主,大众文化低下,思想落后,国家可能变成为比君主还要可怕的黑社会,因为君主毕竟还是一个人,而国家则是一台没有个性没有灵魂的机器。”普列汉诺夫指出,俄国的未来就看布尔什维克政权能维持多久,而政权的崩溃无可避免。时间愈长,留下的痛苦就越多。“只要国家的公民还在受穷,国家就伟大不起来!国家的真正伟大的决定因素并不是它的领土甚至它的历史,而是民主传统、公民的生活水平。只要公民还在受穷,只要没有民主,国家就难保不发生社会动荡,甚至难保不土崩瓦解。”

极权常常建立在暴力和谎言之上。一旦放开自由的争论,历史就会在争辩中被还原真相——人们被历史真相震惊了。苏联一步步走向末日,强大的暴力镇压也无济于事。一位莫斯科警察对抗议者说:“如果有100个人上街抗议,我们会用警棍把你们打趴下;如果有1000人,我们将用催泪弹驱散你们;如果有1万人,我们就站着不动;如果有10万人,我们立即加入你们。”1991年8月23日,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下令查封苏共中央大楼,象征野蛮暴力的镰刀斧子旗被象征文明平等的三色旗取代。苏共社团遭到取缔,其领导人或被捕或自杀,大批党员官员丢掉饭碗。泰坦尼克号没有沉没之前,没有人相信它会沉没。仅仅数天,这个貌似强大,执政69年、拥有1500万党员的苏维埃党即被人民唾弃,扔进了历史垃圾堆。

2005年的一份俄罗斯民调显示,有31%的人愿意活在勃列日涅夫时代,39%的人选择普京时代,只有1%的人愿意回到叶利钦时代。莫斯科公共观点研究中心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有一半人为苏联感到耻辱,《时代镜报》的调查表明,俄罗斯只有60%的人称自己是爱国者,而美国的爱国者达到88%以上。梅德韦杰夫在接受《消息报》的采访时说,过去苏联那种不顾人民死活的现代化、“给国家争面子的现代化”、“领导人对军事威力的崇拜的现代化”以及为了“炫耀帝国光荣的现代化”,所有要让民众成为所谓的“国家成功”的受害者的发展模式,都被实践证明是背离了人类文明的。

 


“鞑靼人的枷锁从1237年持续到1462年,长达两个多世纪,这种枷锁不仅压迫了,而且凌辱和摧残了成为其牺牲品的人民的心灵。蒙古鞑靼人建立了以破坏和大屠杀为其制度的一整套恐怖统治”(马克思)。从某种意义上,暴力和奴性是成吉思汗的孙子留给俄罗斯和中国的最大遗产。1237年,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征服了俄罗斯;30多年后,成吉思汗的另一个孙子忽必烈征服了中国。1918年,共产党征服了俄罗斯;30多年后,共产党占领中国。在世界主流浩浩荡荡奔向现代文明时,这两个曾经作为蒙古帝国的殖民地的古老帝国走向狂热的“共产主义”,历史总是如此吊诡。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人类是有记忆的动物。如同一位历史老人,107岁的学者周有光先生经历了满清、民国和新中国,他告诫人们:“苏联的忽起忽落,不但是俄罗斯的大灾难,也是沾染苏联病毒的许多国家的大灾难。这场大灾难使俄罗斯和沾染苏联病毒的许多国家总共发生非自然死亡接近两万万人。苏联瓦解已经过去20年,苏联病毒还在继续蔓延。”

今天,苏联覆灭已经过去整整20年。早在苏联刚刚诞生20年的1940年,中国的“老大哥”陈独秀就提醒人们:“苏联二十年的经验,应该使我们反省。我们若不从制度上寻求缺点,得到教训,只是闭起眼睛反对斯大林,将永远没有觉悟。一个斯大林倒了,会有无数个斯大林在俄国及别国产生出来。在十月革命后的苏联,明明是独裁制产生了斯大林,而不是斯大林才产生独裁制”(《给西流的信》)。

苏联覆灭之后,苏共被前苏联各国视为非法组织。1991年,当叶利钦颁布《禁共令》时,第一个公开站出来反抗禁共、捍卫苏共的人,恰恰是被苏共迫害了长达20年的麦德维杰夫。当那些往日养尊处优、满口马列主义的苏共高官纷纷撕掉党证时,罗伊·麦德维杰夫再次成为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持不同政见者”。

 

参考文献
雅科夫·伊万诺维奇·布尔什维科夫:关于勃列日涅夫时代的点点滴滴
罗伊·麦德维杰夫:苏联的最后一年
阿尔巴托夫:苏联政治内幕:知情者的见证
张建华:红色风暴之谜——破解从俄国到苏联的神话
陆南泉:勃列日涅夫时期在苏联史上的定位
郭春生:勃列日涅夫18年
金雁:苏联解体20年祭
周有光:苏联瓦解20周年记
述弢:先哲的遗言:普列汉诺夫的政治遗嘱
程晓农:2011年中国告别盛世意味着什么    




转自作者博客: 杜君立:勃列日涅夫和他的大国盛世(上)

                 杜君立:勃列日涅夫和他的大国盛世(下)




  

Sunday, September 30, 2012

《纽约时报》一代巨人病逝 留下报坛传奇


(苹果日报) 从美国到世界,《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都是一等一大报,而为《纽时》奠定业界领导地位的,是掌控《纽时》家族的第三代掌门人阿瑟.奥克斯.苏兹贝格(Arthur Ochs Sulzberger)居功至伟。历任《纽时》发行人、主席、行政总裁,主宰《纽时》横跨34年,不但将《纽时》由地方报打造成全国以至世界大报,更凭坚定的新闻自由理念,不畏强权与政府打官司,刊登揭穿美国打越战陷入泥沼的「五角大楼文件」,为新闻自由和独立奠下坚硕的基石。他的远见,他对新闻自由的捍衞,让他成为由美国到世界的新闻巨人。巨人前天(周六)病逝,终年86岁,但留下一个不朽的新闻界传奇。

  刊五角大楼文件 「美国人有知情权」
   
      1971年,是苏兹贝格立下捍衞新闻自由典范的一年。那一年6月,《纽时》登出国防部的绝密档案,即所谓五角大楼文件(Pentagon Papers),揭穿美国政府为争取国内支持打越战,由初期已隐瞒全国这场战争打不赢的真相。报道一出,震惊世界,当时的尼克逊政府立即以「国家安全」为由,要求《纽时》停止系列报道。但苏兹贝格以发行人身份,力挺《纽时》以新闻自由打官司,结果胜诉,立下新闻自由与政府抗争的先例,之后美国再没有一个政府敢以国家安全为由,禁制报章刊登机密文件。
   
       苏兹贝格当时说,他敢于挑战政府,理念是刊登五角大楼「这没有侵害国家安全。我们没有洩漏国家机密」。他之后又忆述,他废寝忘餐读完五角大楼文件,深知「美国人有知情权」。
   


   
      当然,他清楚明白,若输了官司,《纽时》要罚巨款毁名声,他和总编辑都可能要坐监。但《纽时》最终赢得漂亮,本有文件在手却没率先刊登的《华盛顿邮报》已输了一仗。

  重开源节流 办报要赚钱保自主
   
       坚决捍衞新闻自由,苏兹贝格更坚决办报要赚钱,以确保《纽时》能独立自主。曾出任纽约时报公司(The New York Times Company)董事多年的艾克尔斯(John F. Akers)忆述:「赚钱是做好新闻的基本理念。」但往钱看,不代表苏兹贝格要编辑部配合广告部,不代表要牺牲编辑的独立性。
   
      苏兹贝格1963年起出任发行人时《纽时》很亏本,于是他作出业界史无前例的决定,就是编辑部必须控制成本,裁减《纽约时报》时达5,400、比起今天更多的员工;而广告部则做好本份拉广告,这是没有对立的两回事。
   
      苏兹贝格又大刀阔斧关闭亏本的公司业务,1964年停刊被形容是苗条版的《纽约时报》西方版,而在1967年停刊推出了18年的国际版,还枪毙了为《纽时》出姊妹午间邮报的构想,理由是早午报齐办太拉扯公司资源。

  信任编辑部 不参与讨论拣新闻
   
     办报要赚钱,又掌管《纽时》34年,苏兹贝格为保编辑部独立性,绝对信任编辑部员工,会采取自律策略。「他对选用的人绝对信任。他不要指导编辑。我只是要仲裁纠纷和釐订标准和价值观」。他大多数日子的下午都会参加《纽时》拣选头条新闻的编辑会议,但绝不参与讨论;对评论版更是放任,他是每天《纽时》送到他在纽约第五大道家中时,才知社评写甚么。
   
      但苏兹贝格也有偏离时候。最惹争议的一次,是他坚持《纽时》在1976年纽约州民主党初选国会参议员候选人时支持莫伊尼汉,评论版编辑强烈反对,他准这编辑致函评论版批评。他也会以乳名「Punch」或「A. Sock」发内部备忘录,让编辑部知他的意见好恶,如「尼克逊总统和周恩来总理碰杯时,国民党的人看来极度忧虑」,又像他认为1960和1970年代的《纽时》社评太反商界,但《纽时》中人说他从不牵着编辑部鼻子走。

Saturday, September 22, 2012

正义是社会要素(个人)耦合的呈现

霍金“依赖模型的实在论”,离散的经验证据,依赖一定的理论模型而构成一个可理解的对象,模型的合理性决定了理论的涵蕴即现象的解释力。同样,离散的个体依赖一定的社会结构结为群体,同样的个体能量,因社会结构的不同而产生的综合效应不同。在某个制度场中,能量是被放大的,而另一个制度场中,能量是被衰减的。正义是人们的共同追求,但正义不是现象背后的自在之物,而是社会要素(个人)耦合的呈现。因此罗尔斯说,正义的实现不在于我们对正义的概念理解得有多么正确和深刻,而在于正义实现的方式有多合理。极权主义的哲学是一种整体主义的哲学,由于某位超人独家把握了正义的奥秘,所以个体的权利都必须集中起来由他使用和分配。而宪政民主主义是个人主义的,个人的天然权利是你的全部身家性命,是必须誓死捍卫的,不出于自身权利的保护而出让个人权利都是非法的。因此社会建构的目标就是要建立一种合理的权利关系,以保证每个人在使用自己的天然权利时不构成对他人权利的侵害和衰减。没有先验的社会正义,只有社会实践中的正义的实现。因此我们建立的社会模型应当是弹性的,有自我修正和完善的机制,在运行过程中趋于有序。因此这样社会的政府必须是一个开放的政府,面对所有公民开放,如此才有可能从社会环境中吸收负熵,从而减少混乱度。而一个封闭的政府,就只有熵增加一途。在自然灾难和外族入侵等重大灾难降临时,极权制度下规训出来的国民特容易干出一些舍本求末的蠢事,二战前的德国民众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目前我国的某些“爱国贼”的保钩行动又是一个例子。政府的行为也是很可疑的。中国一下子变得那么的“民主”,公民具有了言论和游行示威的自由权利。而与此同时,“煽动罪”疑犯陈平福还身陷囹圄,重庆的大量言论犯尚未获平反。这样爱国贼的激情和政府的智慧的耦合,一场保钩斗争哪怕取得胜利,中国社会会因此进步抑或倒退?

Saturday, September 15, 2012

信力建:罗纳德·里根总统的世界遗产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美国爆发了1933年大萧条以来最大的经济危机,因数次中东战争导致的石油危机触发了严重的经济衰退,其明显病症是经济停滞不前,但通货膨胀物价高企,失业率居高不下,社会矛盾激增。而从60年代初延至70年代久战不胜的越战以及与前苏联持续胶着的冷战也不断消蚀着人们对美国价值的认同感,重振经济雄风和重建美国精神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1981年1月,年已70的罗纳德·威尔逊·里根就任美国第40任总统,在美国政坛,里根创造了多个之最,他是唯一一位演员出身的总统,也是当选年龄最大且最长寿的总统,他还是第一位主张共产主义将会垮台的世界领导。他没有学过经济专业,却在最危难的时候带领美国走出滞胀泥潭,“里根经济学”成为世界经济史上一个响当当的学说。

  里根经济学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大萧条以来,凯恩斯经济学曾风行资本主义世界,其主张国家采用扩张性的经济政策,通过增加需求促进经济增长。到七十年代,凯恩斯主张的增加政府开支实行赤字预算,增发公债、货币,降低利率等措施让滞胀程度有增无减,加剧了经济危机。当凯恩斯主义的神话难继,里根决定反其道行之,凯恩斯主义向来强调供需中的“需求”,而里根经济学以“供应学派”为基础,强调“供应创造自身的需求”,目的就是减少税收,刺激经济,创造就业。为此,里根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一、削减财政开支(不包括军费),尤其是“随意性”的社会福利开支。自罗斯福新政至二战后,美国建立了优越的社会保障制度,联邦政府机构也因此膨胀,据统计“在1965年至1980年期间,联邦赤字增加了53倍,在各种联邦‘名义’的计划之下的救济款项增加了4倍,达到一年近3000亿美元,联邦预算增加了约5倍”,许多钱财在行政管理中浪费掉。随着滞胀的到来,需要救济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严重。里根就职时说:“政府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政府本身才是问题所在。”上台后,他便大刀阔斧地进行了社会福利的改革。主要措施是:改变联邦政府的过重社会福利负担;大幅度削减社会福利保障支出,尤其是随意性开支;由州和地方政府更多地负担社会福利保障的责任。1983年4月,里根签署了国会通过的一揽子社会福利改革计划,削减一些社会保障项目,尤其是“随意性”的社会福利开支。在1982—1985财政年度,未成年儿童家庭补助和食品券开支比1981年减少13%,医疗补助减少了5%,儿童营养补助减少了4.4%。由于紧缩了财政开支,联邦预算赤字从1983年的1950亿美元下降到1984年的1750亿美元。

  二、大规模减税。1981年美国会通过了里根政府提出的税法,要求从1981年10月起的三年内,分三次降低个人所得税,共减少个人所得税务23%,边际税率从14%到70%降为11%到50%;使1981—1984年间联邦政府税收减少了3.152亿美元。1986年10月23日,里根又签署了美国众、参两院分别批准的修正税法,即1986年税制改革法案。这是战后最大规模的一次减税行动,根据这一法案,降低了个人所得税的最高税率,不同阶层税率都有下降,全国人均免税额减少了6.4%,七年内,每个家庭每年可支配收入约增加600—900美元。

  三、放松政府对企业规章制度的限制,减少国家对企业的干预。六七十年代,美政府对企业的管制活动达到了一个高峰。从一系列数据中可见:“联邦登记册”中联邦管制条例从1936年的2599页增加到1977年的65603页,条例数量在70年代增加了300%。在管制机构的从业人数从1970年的2.8万人增加到1979年的8.1万人。1980年人们估计,单是执行当时美国已有的规章制度就需要每年耗费12亿个小时的工作量。如果每小时工作量的工资成本折合20美元,那么总开支就会超过360亿美元!同时,过多的政府干预妨碍了市场资本主义的自由发展,压制了企业的自主权、灵活性,扼杀了企业的创新力。里根上台不久就为管制改革制定了10项指导方针,这一系列措施对恢复市场经济的活力,起了很大的作用。

  四、严格控制货币供应量的增长,实行稳定的货币政策。1979年美国通用率高达13.3%,而60年代初期的通用率还不到2%,通货膨胀达到惊人地步。里根在就任总统后的电视演说中亦承认,1960年的1美元到1981年只值3角6分,他上台后实行了严格紧缩货币政策,严控货币发行量,实行高利率。严控的效果十分明显,1980年通货膨胀率为18%,到1987年降到3%。物价由1980年的12.4%下降到1982年的3.9%。而高利率政策使1985—1986年每年有近1000亿美元资金流入美国,刺激了美国经济的回升。

  里根的一系列经济政策在1982年底开始初显成效,到1983年二、三季度效果变得显著,1983年8月,美国工业生产指数连续上升了9个月,巳十分接近危机前的高点。当年GDP增长4.5%,其中几个季度经济增长水平高达8%。1983年全年共增加350万个就业岗位,这一趋势延续到了1984年美国总统大选年。当1984年里根谋求竞选连任时问选民:“你们是不是比四年以前生活得更好?”美国人民回馈他的是48个州的压倒性胜利和高达60%的支持率。在他第二任期里美国经济进一步复苏,经济发展的强势令人瞩目,财政赤字减少了将近一半。

  《福布斯》杂志曾评选出美国最会搞经济的总统是比尔·克林顿,因为克林顿时期联邦政府财政终于由赤字转为盈余,在其卸任时联邦政府预算盈余高达近2110亿美元。但军功章上少不了里根的功劳,因为克林顿1993年接手的是冷战结束后通货膨胀率低、由技术推动发展的经济。里根政府使深陷滞胀泥潭的美国经济得以复苏,经济的调整,赤字的缩减,科技的大力发展以及唯一超级大国地位的确立和对世界市场的开拓,都为克林顿时期的经济辉煌打下了坚实、良好的基础。90年代的辉煌离不开80年代的耕耘。

  结束冷战,泽被世界

  2005年一档收集了美国历史上有较大影响力的人物的电视节目热播,并最终由数百万名观众提名票选出他们心中“最伟大的美国人”,前十名的榜单上有林肯、马丁·路德·金、乔治·华盛顿、克林顿、富兰克林·罗斯福等深远地影响了美国的政界名人,而名列“最伟大的美国人”榜首的却是——罗纳德·里根!盖洛普公司2011年民调向受访者提问:“你认为谁是美国最伟大的总统?”,里根亦获得了最高票数。大器晚成的里根78岁离任时仍有着高达63%的支持率,里根曾这样自我评价“我们取得了两项胜利,两个我感到自豪的东西,一是经济实现了复苏,美国人民创造了1900万个新的工作机会。另一个是美国人的道德精神得到了恢复。”他获得的赞誉不仅是在国内,亦是世界性的。80年代,在撒切尔夫人和里根的领导下,一个老牌帝国,一个新晋超级大国,都成功地进行了经济变革,不管是撒切尔夫人的医治“英国病”的“回春术”,还是里根经济学,都开拓了新的资本主义经济发展模式,这在资本主义国家乃至世界都有着广泛而积极的影响。

  里根挽救了80年代美国经济的颓势,而他对世界的影响也是巨大的。他对世界最大的贡献是协助并加速了冷战的结束。在里根执政期间,美苏的军备竞赛达到了高峰,里根政府更不惜心血打造“星球大战计划”,但在他执政后期,与前苏联政府开始了“非常重要同时也是异常艰难的对话”,最终与戈尔巴乔夫达成共识,终止了军备竞赛,着手消除核武器,继而结束冷战。波兰团结工会的领导人列赫·瓦文萨说:“我们所得到的自由是他给予的。”西德的总理赫尔穆特·科尔则说:“他的出现是这个世界的幸运。在里根呼吁戈尔巴乔夫推倒柏林墙后的2年,柏林墙就真的倒了,而11个月后德国便统一了。”后来成为捷克斯洛伐克总统的瓦茨拉夫·哈维尔说道:“他是个抱持着坚定原则的人,毫无疑问是他促使了共产主义的垮台。”甚至曾身处敌对阵营的戈尔巴乔夫也评价道:“他是个热爱生命的鹰派,他是个尊重常规价值的人。”

  2004年6月里根逝世后,他的忠实盟友兼好友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在悼词中这样总结了里根的功绩:“其他人预言西方将走向衰落;他则激励美国及其盟国,继承实现自由使命的信念。……其他人惴惴不安地期待与苏联共存的最好结果;他却赢得了这场冷战——不仅一弹未发,而且邀请他的对手走出堡垒,化敌为友。”

  无疑的,里根是自由民主精神的最佳诠释者和演绎者,里根的经济学重新定位了国家与市场的关系,重组了美国的经济结构,而他最大的遗产是重拾了美国精神,恢复了大国的荣耀和信心,获得“完全的自由、尊严和机会”(1985年里根第二次就职演说时说),他成为了美国人的榜样,也赢得了世界的喝彩。



转载自:凯迪网络

董世平: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



哥德尔(Kurt Godel) 于1931年发表了他的「不完备定理」(Incompleteness Theorem),至今正好六十年。为此,在哥德尔的求学地维也纳,特别召开了一个会议,讨论哥德尔这个定理所带来的影响。的确,这六十年来,常在不同的领域内,发现到这个定理的影响,而这个定理在不同领域中的应用,甚至引起了相当的争议。



哈佛大学于1952年授与哥德尔荣誉科学博士学位,称他为「本世纪最重要数学真理的发现者」,这里所指的数学真理即为「不完备定理」。虽然当时是1952年,但已宣称此定理是本世纪最重要的数学真理,可见此定理的重要性,不仅可说是空前,亦可称为绝后了。「不完备定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定理?本文将简介此定理的背景、证明及它对数学、计算器和哲学的影响,盼望大家对这个定理能有较深入的认识与体会。



背景



自第十九世纪后期,「集合」的观念被提出后,数学家们逐渐的感到,各个不同的数学领域,似乎皆可建立在同一个根基上,就是「集合论」,但是不幸的,过不久逻辑学家们即发现以「集合」这么简单,而且直觉上认为「真」的概念,却会产生「反论」(antinomy),即「集合」的概念会产生矛盾,这使得数学家们重新思考数学的基础到底是什么?数学会不会出错?如何面对一个直觉上为真,却会导致矛盾的概念?是放弃「集合」的概念呢?或是如当时顶尖的数学家希尔伯特(Hilbert) 所宣称的:「没有人能将我们逐出集合论的乐园!」。若是如此,又将如何面对矛盾呢?



以总共不到17页的三篇论文,一个年轻的荷兰数学家布饶儿(Brouwer) 对以往古典逻辑的确实性提出挑战,特别是对所谓的排中律(Law of the excluded middle),即对任一命题「A」,A或A之否定命题必有一为真,他认为我们不可无条件的接受,布饶儿坚持有其它的可能性,因此也就有了数学哲学中的直观主义(Intuitionism) 学派,若接受了此一说法,连带的,数学中许多的证明将不再被接受,特别是所谓存在性的证明。例如,要证明某一微分方程式有解,则必须给出一个方法,把这个解找出来,而不可仅证明「若无解会导致矛盾」,而这却是一般数学家们所常用的方法。希尔伯特不赞成布饶儿的看法,他认为若是如此数学的牺牲实在太大了,那么要如何使数学能立在一个坚固的基础上呢?为此他提出所谓的「希尔伯特计划」(Hilbert program),即以有限性(finitary)、组合式(combinatorial) 的方法,由简单的理论开始,先证明「数论」有一致性(consistency),即「数论」中不包含矛盾,再以「数论」为基础证明「分析」有一致性,再一步步往前推,至终证明数学中不包含矛盾,只要能证明即使使用排中律也不会产生矛盾,那么尽可放心大胆的去使用排中律,不必像布饶儿那样束手束脚。



「希尔伯特计划」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如果能成功的话。在讨论此计划的成败之前,我们先介绍另一个观念,上文我们说明了一致性。的确,一致性可说是对任一公设系统,最基本的要求,若一个系统内包含矛盾,其它的也就不用再谈了,对公设系统我们另一个希望有的性质就是完备性(Completeness)。我们用自然数1,2,3,……来说明这个观念。我们要证明有关自然数的定理,如「质数有无穷多个」,我们若要将证明整个一步步写下来,我们必须从某一个公设系统出发,其实任一个证明,都必须从某一个公设系统出发。对于自然数我们最常用的公设系统就是皮亚诺公设(Peano Axioms),这些公设中最复杂而且困难的,(不仅对一般的高中,大学生如此,对逻辑学家亦如此),就是大名鼎鼎的「数学归纳法」。借着数学归纳法及其它的公设,我们可证明「质数有无穷多个」,问题是「是否所有有关自然数的叙述,只要是对的,就可由皮亚诺公设出发,而得到证明呢?」也就是「皮亚诺公设是否完备?」若皮亚诺公设具有完备性,那么所有有关自然数的叙述,若是对的,就可由皮亚诺公设证明。



由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而得的一个结论,就是「皮亚诺公设是不完备的!」有些关于自然数的叙述是对的,但皮亚诺公设无法证明它,哥德尔的证明也的确告诉我们如何找到这个叙述。事实上,由哥德尔的证明,我们可得一个算则,给我们一个公设系统,我们就可按此算则,而得到一个算术句型,再经过适当的编译(compile),即可成为此系统内的一个句型,而此句型在此系统内为真,却无法在此系统内被证明,所以也许我们会觉得皮亚诺公设不具有完备性,这是它的缺点,我们应当找另一个具有完备性的公设系统来代替它,但不完备定理告诉我们,「任何一个具有一致性的公设化系统皆是不完备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虽然大家明知皮亚诺公设是不完备的,但这个公设系统仍是被普遍的使用,因为任何其它系统,也都是不完备的。也许我们再退一步,皮亚诺公设固然不具有完备性,我们至少可要求它具有一致性吧!也就是皮亚诺公设所证明的,一定是真的,可惜,这一点也做不到,由不完备定理可得另一个结论就是「在皮亚诺公设系统内将无法证明它的一致性!」从某一方面来说,你须要假设比「皮亚诺公设是一致的」更强或相等的假设,你才能证明皮亚诺公设的一致性,当然我们若须要更强的假设,也就须要更大的信心去相信它是对的。同样的,皮亚诺公设也没那么特殊,就像不完备性的结果一样,由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任一个足够强的公设系统,皆无法证明它本身的一致性,所以要证明数学具有一致性,即数学中不会产生矛盾,你将无法由数学中得到,你必须靠数学以外的东西,也许是你个人的哲学或神学,来相信数学是有意义的,这可说是粉碎了「希尔伯特计划」,难怪当希尔伯特由他的学生伯内(P. Bernay) 处听到哥德尔的这个定理时,他对这一个定理感到生气,因为他将无法响应布饶儿的挑战了,但在真理面前,人人都须低头。



叙述与证明



以上简述了不完备定理的背景,现在我们来叙述不完备定理,一般所谓的不完备定理,分为两个部份:

第一不完备定理;任何一个足够强的一致公设系统,必定是不完备的。即除非这个系统很简单,(所以能叙述的不多),或是包含矛盾的,否则必有一真的叙述不能被证明。

第二不完备定理:任何一个足够强的一致公设系统,必无法证明本身的一致性。  所以除非这个系统很简单,否则你若在此系统性,证明了本身的一致性,反而已显出它是不一致的。



哥德尔的证明过程相当复杂,而其中最核心的概念,是古典希腊哲学中一个有名的诡论(paradox):说谎者诡论。纪元前6世纪希腊时代的一个诗人哲学家Epimenides 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所有的克里特岛人都是说谎的。」这句话有名倒不是因为它是真理,正好相反,因为它一定是错的,为什么是错的呢?因为说这句话的人Epimenides 就是克里特岛人,同样一句话,别人说也可能是对的,(希望不致冒犯了克里特岛人),但是由克里特岛人来说,就一定是错的,为什么呢?若这句话是真的,则Epimenides 没有说谎,和这句话矛盾,所以这句话是假的。我们再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个诡论。



A:B这句话是真的。

B:A这句话是假的。



我们可能会认为A(或B)这句话非真即假,且让我们来看看是否如此,假设A这句话是真的,即表示B这句话是真的,故「A这句话是假的」是真的,故A这句话是假的,和假设矛盾。我们现在假设A这句话是假的,则「B这句话是真的」是假的,故B这句话是假的,所以「A这句话是假的」是假的,即A这句话是真的,这又和我们的假设矛盾,结论是,A不论是真是假都得到矛盾,大家若有兴趣,不妨从B句开始,亦得到相同的结果,这就是它之所以被称为诡论的缘由。



哥德尔是如何利用这个概念呢?若说:「这句话是假的。」那么利用前面的论证,这句话是矛盾的,所以任何一个一致的公设系统都无法说出这句话来,而哥德尔将上面的这句话改为「这句话不能被证明。」

注意,「真」和「能被证明」并不相等,同样「假」和「不能被证明」亦不相等。哥德尔证明了在皮亚诺公设内,(其实不需要用到这么强的公设)可以说出「这句话不能被证明」,若愿意接受这件事,我们即可证明不完备定理了,为证明方便,我们称「这句话不能被证明」为A,若在此系统内A被证明了,则由A的意义,即A不能被证明,知道「A」是假的,而在此系统内证明了一个假的叙述,表示此系统是不一致的,故若此系统是一致的,则A不能被证明,则由A的意义得知A是真的,因它说它不能被证明,因此我们也就找到了一个叙述,即为A,它是真的,却无法被证明。任何一个公设系统若能说出「这句话不能被证明」则此系统若非不一致,就是不完备。为了确知是否清楚了这个概念,读者不妨作一个测验,「没有真理!」是真的吗?



对数学的影响

                                           

何谓数学?对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会有很不同的答案,但是每一个数学家所努力的,都是要找到「证明」,从大家所接受的公理或公设出发,找出对某一个题目的证明。从希腊时代,就留下了许多的问题,有许多的问题,经过了数学家们的努力,我们已知道了答案,也就是我们找到了「证明」,如所谓的几何三大难题,而有些至今尚未解决,如「双生质数是否无限多?」任何一个问题,我们总是盼望找到「证明」,不论是证明它是真的,或是证明它是假的都可以,不论是证明「双生质数是无限多」,或是证明「双生质数是有限的」,都将是一个非常轰动的结果。若是找不到证明,则认为也许是自己才智不够,或是时间尚末成熟,真的是如此吗?



1930年希尔伯特接受Konigsberg 赠予荣誉市民时,发表了一个著名的演说,演说辞的最后两句话为。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将会知道」(Wir müssen wissen. Wir werden wissen.)



当年希尔伯特的演讲所灌制的唱片,现在仍然保存着,我们若仔细听,仍依悉可听到希尔伯特讲完这句话时,得意的笑声。对着数学抱着如此的信心,相信是极大部份的数学家所共有的,希尔伯特清楚且有力的表达出来,只可惜这个信心是没有根据的,而且没有多久,就被证明如此乐观的信心是错的,因为1930年11月17日,《Monatshefte fur Mathematik und Physik》这个期刊接受了当年25岁的哥德尔所投的稿,证明了不完备定理,有些命题是真的,但无法被证明,数学家也许有信心(事实上由不完备定理可知这个信心是无法证实的)说:「被证明的就是真的」,但再也无法说:「真的一定会被证明。」



自哥德尔证明了不完备定理之后,许多数理逻辑学家们即努力去找一个数论中为真,但无法用皮亚诺公设证明的叙述,花了将近半个世纪都没有找到,因此也就有人说哥德尔所指的「为真但无法证明」的命题,可能和真正的数学无关,即一个真正研究数学,而非研究逻辑的数学家,将永远不会遇到这样的命题,不完备定理是逻辑上的一个有趣的定理,但对数学没有影响,所有的数学问题,如「双生质数是否无限多?」,我们仍迟早会知道答案。1978年Paris 和Harrington 终于找到了组合学Ramsey 理论中的一个命题,它是真的,但无法用皮亚诺公设证明,后来其它的学者又陆续发现了许多这样的命题。对任何一个数学命题,我们当然要想法子证明它是真的,或找反例证明它是错的,若是都不成功的话,也许该听听不完备定理所给的建议,尝试去证明「此命题无法被证为真」,或「此命题无法被证明为假」,以往数学家只有两条路可走,证明是真的,或证明是假的,如今又多了两条路,不能被证明是真的,和不能被证明是假的。要提醒大家注意的,就是第三条和第四条路彼此并不相斥,集合论中有名的「连续统假说」(Continuum Hypothesis),即被证明以现有的集合论公设,无法证明它为假(哥德尔1936年的结果),亦无法证明它为真(Paul Cohen 1963年的结果)。



对计算机的影响



哥德尔于193l年发表了不完备定理时,还没有现今所谓的计算机,对于计算机如何发明的,至今仍众说纷纭,我们引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1978-1979年度报告中所摘录曾任美国国家科学院副院长的Mac Lane 的一段话:「哥德尔伟大而抽象的逻辑工作,有个令人惊异的结果。在分析哥德尔所描述的何者可被一步步程序所得的正式方法中,年轻而聪明的英国逻辑家图林(Alan Turing) 定出了这程序所得的结果,即一般递归函数(general recursive functions),这也正是一台机器所可能计算的,借着这个分析,及其在John Von Neumann 等人身上的作用,以致现代计算器的理论观念及分析得以开展,直至今日,对于何者可被计算的理论描述,及至更深入的分析,我们可正确的说,仍然根植于哥德尔于1931年所发表的数理逻辑论文中。」



我们再举两个较近的例子:计算机病毒与人工智能。对于计算机病毒,几乎所有使用计算机的人都遇到过,人人闻之色变,因为感觉防不胜防,事实上,的确如此。我们不时警告,又有某种新的病毒出现了,然后解毒专家们再设计一个新的解毒程序来破解它,在广告中常看到说某种解毒程序如何如何有效,可解多少多少种病毒,脑筋动的快的人,也许会想,为什么不设计一种万灵丹?可解所有已知及未知的毒,别的不说,钱肯定是可赚得不少,当然也可能有些人会想设计出一种病毒是杀不死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告诉我们的是,「没有万灵丹」,也「没有杀不死的病毒」,对任何解毒程序,我们皆可设计出一种病毒,使得这个解毒程序杀不死它,同样对任何病毒,我们都可设计出一个解毒程序,把这个病毒杀死。总之,不论是放毒或解毒的人,都不会没事干,我想这是个坏消息,也是个好消息。



计算机能不能跟人脑一样?计算机和人脑的差别在那里?这是常被提出的问题。使计算机跟人脑一样,这是人工智能学家努力的目标。英国剑桥大学的数学物理学家,亦为皇家学会的院士Roger Penrose 对这个问题,写了一本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畅销的书《皇帝新脑》(The Emperor's New Mind)。1990年7月2日的时代杂志也报导了这本书,而时代杂志用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那些计算机都是笨蛋!〉(Those computers are dummies)。的确,此书一出又引起了正反双方的论战,Penrose 当然提出许多论证来支持他的论点,即人工智能是有其限度,他最重要的论证即根据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事实上,这个论证早就被提出过,另外一本使哥德尔较为人所知的书,即为得1979年普立兹奖(Pulitzer Prize) 的书《哥德尔,艾叟,巴哈》(Godel, Escher, Bach),作者Hofstadter 分别以艾叟的画,巴哈的音乐来阐述哥德尔的定理,就像Penrose 的书,这本书也是介绍人工智能,夹议科学哲学的书,Hofstadter 同样以不完备定理说明人工智能所会受到的限制,但Hofstadter 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是乐观的。








参考: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的哲学思考 



2012年08月05日星期日9:40

作为20世纪数学理论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被誉为“数学和逻辑发展史中的里程碑”[1]。哥德尔定理的提出不仅具有数学意义,而且蕴含了深刻的哲学意义。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个数学定理能够如它一样,对人类文明产生如此广泛而深远的影响。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哥德尔思想的深刻性和丰富性,必将在人类理性的发展过程中不断突显出来,并不断为人的思维所理解。

    一

    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是数理逻辑学中论述形式公理化系统局限性的两条重要定理,它由伟大的奥地利数学家哥德尔于1931年提出。哥德尔写道:“众所周知,数学朝着更为精确方向的发展,已经导致大部分数学分支的形式化,以致人们只用少数几个机械规则就能证明任何定理。因此人们可能猜测这些公理和推理规则足以决定这些形式系统能加以表达的任何数学问题。下面将证明情况并非如此。”[2]

    哥德尔第一条定理指出,若形式系统是相容的,则此系统必定是不完备的。也就是说在系统中的一个有意义的命题,既不能用系统中的公理和推理规则加以证明,也不能用系统中的公理和推理规则加以否证,即成为不可判定的命题。那么有什么命题是不可判定的呢?哥德尔第二条定理说,上述形式系统的相容性就是不可判定的。

    以前数学家总以为:如果某个命题是正确的,一定可以用数学演绎方法证明其为真;如果某个数学命题是错误的,也一定又可以用数学演绎方法证明其为假。正如法国数学家庞加莱所说:“在数学中,当我拟定了作为约定的定义和公设以后,一个定理就只能为真或为假。但是,要回答这个定理是否为真,就不再需要我们将要求助的感觉证据,而要求助于推理。”[3]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的建立一举粉碎了数学家两千年来的信念。它告诉我们,真与可证是两个概念[4]。“可证性”涉及到一个具有能行性的较为机械的思维过程;而“真理性”则涉及到一个能动的超穷的思维过程。因此,可证的一定是真的,但真的不一定可证。从这个意义上说,悖论的阴影将永远伴随着我们。无怪乎著名数学家外尔发出这样的感叹:“上帝是存在的,因为数学无疑是相容的;魔鬼也是存在的,因为我们不能证明这种相容性。”[5]266

    二

    哥德尔的结论是划时代的,著名物理学家惠勒在1974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就曾断言:“即使到了公元5000 年,若宇宙仍然存在,知识也仍然放射出光芒的话,人们就将仍然把哥德尔的工作……看成一切知识的中心。”[1]哥德尔思想具有潜在的科学和哲学价值,它已经被引申到自然科学乃至人文科学的各个角落,对数学、逻辑、语言、人工智能、自然科学、思维科学和认识论的研究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第一,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深刻地揭示了形式系统的内在局限性。这种局限性是由形式系统的本质所决定的,是不可克服的。因为一个形式体系的无矛盾性在本质上是超越这个形式体系的。它处在一种两难境地:或者允许在逻辑思维中有矛盾存在,或者承认存在着逻辑方法证明不了的本逻辑系统内部的问题。因此,那种希望把数学搞成一个形式化系统,希望所有的猜想都能从逻辑出发加以判定,希望永远不发生“出乎始料”的事,是不可能实现的。数学不等于逻辑,重要的数学成果并不总是能从公理直接逻辑地推出,数学的神奇之处主要扎根于观察、直觉和灵感。

    事实上,不论是作为科学认识前提的公理、假设,还是在一定前提下的逻辑推理,都有其预设的不可证明的信念。人类认识世界总在一定的信念指导下的逻辑展开,并在获得新知识的过程中不断扩展着对世界新的观念。因此,信念的合理性是相对的,它要随着认识的深化而不断发展变化。在信念转化为知识的过程中,真正起作用的是科学家的非机械的、非逻辑的智力创造,逻辑的一致性只是一种理想的指向和要求。

    第二,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也进一步揭示了人工智能系统的局限性,从本质上证明了机械论、还原论是错误的。按照他们的观点,精神活动过程同机器执行程序一样,不过是在从事某种良定义的被称为“算法”的运算过程,而人脑和简单的计算机的主要差别仅仅在于人脑活动具有更大的复杂性,或者表现为更高级的结构,人的所有精神品质,包括思维、情感、智慧、意识都不过是大脑执行的“算法”特征而已。

    但是,人脑终究不能解释成机器,计算机绝不可能超越人类心智。“因为,无论我们构造出多么复杂的机器,只要它是机器,就将对应于一个形式系统,就能找到一个在该系统内不可证的公式而使之受到哥德尔理论的打击,机器不能把这个公式作为定理推导出来,但是人心却能看出它是真的。因此这台机器不是心的一个恰当模型。我们总想制造心的一种机械模型,即从本质上是‘死’的模型,而心是‘活’的,它总能比任何形式的、僵死的系统干得更好”[6]。这也诚如英国数学家、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所说,人类判断数学真理的过程是超越任何算法的,因为,意识是我们赖以理解数学真理的关键,这种意识是我们能够借直觉的洞察力“看出”某些在数学形式系统中不能证明的数学命题的真理性,而意识是不能被形式化的,它必定是非算法的。因此,计算机不过是强人工智能专家所钟爱的一副“皇帝新脑”而已[7]。

    第三,数学是科学的基础,数学的不完备性说明科学结论也是不完备的。自从近代科学开始自然的数学化努力以来,科学问题就是被数学编码的问题,科学结论就是被数学化的结论。正是由于作为科学的语言、模式、方法和工具的数学本身的不完备性,导致了由它所表述、绘制的科学结论的不完备性。

    科学结论的不完备性具有重大的科学价值。科学结论的不完备性预示着存在着许多不可解的科学问题或否定性的科学结论,从而产生了一大批限制性成果。如,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之父图灵证明没有一个程序能够证明检验任何程序是否将在某个时候停止(即停机问题)。

    科学结论的不完备性还有着独特的哲学意义。正如我国著名科学家郝柏林院士所言,“否定比肯定更具普遍性”[8]。在科学上,一个否定性结论的形成往往标志着一个新科学方向的产生。认识到绝对温度零度不能达到,恰恰是低温物理学的开始;认识到质点不能超光速运动,正好是相对论的开端;认识到测不准原理,恰好是量子力学的诞生;如今,又是由于不确定性、不可预测性现象的发现,一门全新的复杂性科学正在蓬勃兴起。

    第四,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从科学的层次上揭示了人类认识的局限性。在回答有关自然和人类社会的问题上,许多人似乎从来就没有经过认真地思考便不由自主地接受了人的心智或认知能力是没有根本性限制的观点。但是,自己的创造物正是反观自己的最好镜面,数学作为人类心智与理性的产物,正好反观了人类认知的局限性或不完备性。形式系统的不完备性必然根源于它的创造者的不完备性。

人类心智与理性的不完备性也是基于人类及其心智和理性均是生物进化的产物这一基本认识的必然推断。只要人们承认这一进化论的结论,那么就不难认识到,人类的心智与理性是受制于进化水平的。也就是说,人类进化到什么程度,其心智与理性便达到什么水准,它们是处在一个不断进化的过程之中的,它们本身就是人类生命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这样一来,任何一个特定历史阶段,人的心智与理性水准都是有限的,它不可能穷尽无限,达到全知。心理与理性的这种有限性或局限性,必然通过自己的不完备的创造物得以显现。

    三

    哥德尔定理也同样震撼到西方以笛卡尔、洛克为代表的基础主义知识论传统。长期以来,知识的确定性是人类认识客观世界所坚守的信条。罗素就曾经说过:“我像人们需要宗教信仰一样渴望确定性。”[5]230人们普.遍认为,真正的知识不同于意见或主观信念,它是绝对确定的、必然的真理,不容置疑。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始于柏拉图对知识的探询。他认为知识源于独立于时空之外的、不可知觉的理念世界,而在理念世界中的事物是永恒的、确定不变的,因此知识是确定的、可靠的、真实的。而意见或信念却源于可感知的现象世界,现象世界中的事物是短暂的、流变的、不确定的,因此意见或信念是不可靠、不确定的。两千多年来,人们的认识总是在思维中舍弃对象世界和自身的不确定性的因素,通过思维中的确定性来建构对象世界的确定性,从而达到对对象世界的确定性认识。

    数学知识的确定性、绝对性和永恒性观念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欧几里德几何学曾经代表了认识追求确定性的不可抗拒的尊严。自古希腊确立理性主义的认识方式以来,认识总是追求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确定性知识。理性主义知识论者笛卡尔更是将数学视为知识的唯一范式,“因为它的立足于公理上的证明是无懈可击的,而且是任何权威所不能左右的。数学提供了获得必然结果以及有效地证明其结果的方法”[9]6。

    知识的确定性观念伴随着数学强大无比的对自然现象的阐释力被进一步强化了。拉普拉斯甚至说,“世界的未来是完全由它的过去决定的,而且只要掌握了这个世界在任一给定时刻的状态的数学信息,就能预报未来”[9]230。正是由于先贤建构并确立了追求确定性知识的科学认识的思维方式并形成传统,后来的哲学家总是寻求对所获得的科学知识进行普遍必然性的逻辑辩护。直到今天,确定性依然是绝大多数人心目中科学之为科学的本质特征。这是传统知识论的主题,也是科学哲学的主题。

    但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说明,不确定性是人类认识的形式逻辑思维本身固有的。即使纯粹数学也无法彻底达到确定性,进一步,数学概念和理论如果结合于人们的实际经验和科学观察,就会产生更大的不确定性。因而,在任何认识中绝对的确定性是没有的。“哥德尔直言不讳地说过,我们没有任何绝对确定的知识。言外之意,哪怕极其简单的事情,我们也无绝对把握说自己完全捕获了堪称终审法庭的客观实在”[10]。克莱因对此总结为,“人类对于宇宙以及数学地位的认识已被迫作出了根本性的改变,…。现在我们知道,数学已不再受到普遍尊重和景仰。数学曾经被认为是精确论证的顶峰,真理的化身,是关于宇宙设计的真理”[5]序。“这可能是本世纪某些人声称的数学的一大特征,即其结果的绝对确定性和有效性已丧失”[5]269。著名物理学家霍金则诙谐地说:“上帝不仅掷骰子,有时他还把骰子扔到了找不到它们的地方。”[11]

    承认知识的不确定性,对建立正确的科学观有何重要意义?我们认为,科学上的结论其实并不具有许多人所坚持的本体论意义,而只具有认识论意义。这就是说,我们反对把科学结论看作是对真实世界的终极反映,相反,科学结论只是人们用心智与理性构建的自然图景。具体说,相对论中的质点不能超光速运动,只是相对论自然图像中的表象,它与真实世界中的物质是否可以超光速运动并不相干,或者说,它并不能排斥真实世界中(可能存在的)物质的超光速运动。量子力学中的测不准原则,也只是量子力学自然图景中的表象,它并不排斥真实世界中的粒子总是存在着确定的位置和速度,只不过人们无法同时测量出它们的精确值。如今混沌学、复杂性科学中所揭示出的一些不可计算、不可预测现象,依然是自然图景中的表象,不可计算,不可预算,只是在认识论意义上反映了人的认知的一种缺陷,这丝毫不影响真实世界本身的“计算”。“自然界不是存在着,而是生成着并消逝着”[12]。无论人类为它绘制的图景是不是像,它都毫不在乎,并自在地生成着,消逝着。图景只于绘制它的人类有益。

    但另一方面,绝对确定性知识的不可能与知识不确定性的凸现,并不意味着知识论的“死亡”,而是知识论的“新生”。知识的确定性应由此获得新的意义,它可视为人类理性的一种理想追求。知识“尽管并不是完美的佳作,即使不断完善也未必能去除所有的瑕疵,然而它是人类与感性知觉世界之间最有效的纽带”[5]366,“就知识的确定性而言,数学是一种理想,我们为这一理想而奋斗,尽管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到达。确定性也许只不过是我们在不断捕捉的一个幻影,它是如此无止境地难于捉摸。然而理想具有力量和价值,公正、民主和上帝都是理想。的确,也有在上帝的幌子下被谋杀的人,审判不公的案件也臭名远扬,但是,这些理想是千百年来文化的重要产物”[5]366。

    因此,追求绝对确定性知识的不可能,并不意味着我们在知识的可靠性上,一定要采取一种彻底怀疑主义的态度。怀疑主义虽给我们提供了更深更广的思想空间,但它的假设性前提——知识如没有绝对正确的把握就不应产生,也是不现实的。世界上虽没有那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确定性知识,但知识也不是非要有这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确定性不可。因为,尽管我们对任何事物的认识随时都会犯错误,但是我们的认识毕竟在这样的易谬论中真的前进了。知识的历史,就是人类不懈追求知识的绝对确定性而逐步显现知识的不确定性的历史。


Friday, September 14, 2012

邵立: 中国人的民族主义:从何而来?影响几何?


中日在钓鱼岛问题上的争执,又一次掀起了民族主义的浪潮。中国人的民族主义情绪有多大?民族主义情绪对中国的社会和政治有什么影响?西方学者从不同角度分析了这个话题。

有的学者注重文本分析,把分析焦点放在民族主义者的著作(例如《中国可以说不》《中国不高兴》等)和一些民族主义事件(例如1999年反美游行,2005年反日游行等)。“政见”此前介绍的胡可礼的文章就从四本民族主义著作出发阐述了中国民族主义和地缘政治相结合的观点。另外,俄克拉荷马大学的彼得格里斯(Peter Gries)教授在几年前出版的专著中,综合分析了中国的书刊、新闻报道以至游行口号和标语中的民族主义文本,提出中国的民族主义是一种“面子民族主义”,即必须建立在和“他者”的不断互动之上,而美国、日本是其中最重要的两个国家。中国人用“胜利者”话语和“受害者”话语去解读中美、中日之间的历史交往和现实摩擦,从中汲取了建构民族主义意识源源不断的素材,用以保存国家和自身的“面子”和尊严。

相对于格里斯专注于带有明显民族主义特征的文本,特拉华州立大学程映虹教授则更重视一般大众文化之中的民族主义话语。他的分析材料是中国流行文化的媒介文本,包括流行歌曲和电视纪录片。他认为,中国的民族主义实质是“种族民族主义”,其现代发端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龙的传人》中对于中国人种的叙述: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他进而分析了张明敏、王力宏、谢霆锋、SHE等歌手演唱的歌词,发现“只要歌曲内容涉及国家民族、汉种族特征就是最‘动人’(即最煽情),也是最有力的言辞,通常都置于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背景之下,衬托出中华民族外加苦难和美德,彰显种族的抱负和期待”。

格里斯和程重视文本,是因为他们主要从文化的角度分析中国民族主义观念的内涵。但这不能回答中国的民族主义究竟有怎样的影响力。针对这个问题,爱荷华大学的唐文方教授和Loras College的本杰明达尔(Benjamin Darr)教授就利用大规模的社会调查对中国人的民族主义进行分析。他们更倾向于认为:中国人的民族主义起源不是来自于文化,而是来自社会和经济的原因。

通过在2008年对3000多名受访者进行的调查,他们首先分析了中国人国家认同感的强弱。为了更好地对比结果,研究者采用了2003年的一次跨国“国家认同”研究中曾经使用过的问题和回答方法。受访者需要给四个体现国家认同的语句打分,如果他们完全同意语句叙述,就打100分,完全不同意是0分。调查结果发现,中国人打的平均分是80分。而2003年的调查中,排名最高的美国人也只有76分。也就是说,和2003年调查的三十五个国家和地区相比,中国人的国家认同感是最高的。

接着,唐和达尔分析了民族主义意识和中国人社会特征的相关性。结果发现,教育程度和民族主义意识的强弱呈现倒U型,即民族主义意识强的受访者的学历主要是小学和中学,没受过任何教育和受过高等教育的受访者民族主义意识弱。从收入高低的角度看,收入越低的受访者,民族主义意识越强。从城市化的角度看,城市新移民(农民工)的民族主义意识最强,农村居民在中间,城市居民最弱。从政治身份的角度看,党员的民族主义意识比非党员要强。

从民族身份来看,汉、回、维吾尔、蒙古和其他少数民族的受访者的民族主义意识都很强,民族之间几乎没有差异。但作者强调,少数民族人民只可能在文化和宗教的高度自治的条件下,才会接受“中华民族”的民族主义。

从年龄的角度看,在1931年到1959年间出生的受访者(文章称为“社会主义一代”和“文革一代”),比改革年代成长的受访者更具有民族主义意识。这个结果同时表明,热衷参与民族主义活动的“愤青们”,实际上在缺乏民族主义意识的中国年轻人群中属于边缘派(outliers)。

最后,研究者把相关问题结合,用线性回归方程测量了中国民族主义意识的效果,即民族主义和民主意识、专制意识等政治问题的正负关系。结果发现:中国的民族主义者通常不支持民主化,反对资本主义,但支持威权政府的统治。

根据数据分析结果,唐和达尔认为,中国的大众民族主义的广泛程度是世界最高的。随着城市化的发展和教育的提高,民族主义思潮有可能减弱。民族主义对政权的稳定性和合法性有显著效果,它能压制公众对政治自由化的需求。另外,由于民族的不同对民族主义意识强弱影响不大,作者认为中国的民族主义并不是像很多学者认为的那样,植根于文化传统里面。

【参考文献】
Gries, Peter Hays. 2004. China’s New Nationalism?: Pride, Politics, and Diplomac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Tang, Wenfang, and Benjamin Darr. 2012. “Chinese Nationalism and Its Political and Social Origins.”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21 (77) (September): 811–826. doi:10.1080/10670564.2012.684965.
程映虹. 2012. “爱国主义,还是种族主义?当代中国种族民族主义剖析.” In 认同与全球化:当代中国民族主义悖论, ed. 郑宇硕 and 陈彦, 109–153. 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



--转自:《政见》,2012-09-13
http://cnpolitics.org/2012/09/nationalism-racism-f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