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9, 2013

《大学》菁华选粹


《大学》菁华选粹

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 白话解:宋朝大儒,程伊川先生说:「大学是孔子留传下来的书,是初学者进修德行的门径,到如今还能够看出古人作学问先后次序的,全靠这本书的存在;至于论语和孟子,研读的顺序应在其后。学习的人必须从这本书学起,那就差不多,不会有错了。
1.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 白话解: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显人人本有,自身所具的光明德性(明明德),再推己及人,使人人都能去除污染而自新(亲民,新民也),而且精益求精,做到最完善的地步并且保持不变。
2.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 白话解:能够知其所止,止于至善,然后意志才有定力;意志有了定力,然后心才能静下来,不会妄动;能做到心不妄动,然后才能安于处境随遇而安;能够随遇而安,然后才能处事精当思虑周详;能够思虑周详,才能得到至善的境界。
3.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 白话解:天地万物皆有本有末,凡事都有开始和终了,能够明白本末、终始的先后次序,就能接近大学所讲的修己治人的道理了。
4.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 白话解:要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治国),一定要先治理好自己的家庭(齐家);要想治理好自己的家庭,一定要先修养好自己本身的德行(修身);要想修养自己本身的德行,必须先端正自己的心意(正心);要想端正自己的心意,必先使自己的念头真诚、无私(诚意);要想使自己的念头真诚无私,必先明理─穷究事物的道理(致知);要想明理致知,必先要革除物欲,修正其不正确的观念(格物)。格者:正其不正。
【研机于心意初动之时,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
5.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 白话解:经过一番穷理尽性的功夫,物欲革除之后(物格),一切事物的道理无不清楚明白(知至);明理之后,起心动念皆是真诚无妄(意诚);起心动念真诚无妄,自然存心端正无私无偏(心正);身心端正无私,自然会好好地修养德行(身修);能够修养德行身体力行,自然一家和睦井然有序(家齐);家庭经营得井井有条之后,才能够治理好国家(国治);国家的治理能够上轨道之后,才能进一步使天下太平(天下平)。
6.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 白话解:上自天子,下至平民,一切都要以修身为做人处事的根本,如果不修身,连根本的修身都搞乱了,却想要治国平天下那是不可能的;把切近的修身、齐家看得不重要,反而去高谈治国平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7.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 白话解:商汤在他盥洗用的铜盘上,刻上铭词,用以自我警惕。铭词说:「如果能够把今天所习染的污垢洗净而自新,就应该天天振作,求自新求进步,更要继续不断涤除污染,一天比一天进步。」
8.诗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
◎ 白话解:诗经上说:「有个文采斐然的君子,他治学修德的功夫就如同切骨、磋角、琢玉、磨石一般反复为之,希望精益求精。」『如切如磋』是指他研究学问的功夫;『如琢如磨』是指他存养省察,磨练德行的功夫。
9.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 白话解:经文所谓:「诚其意」,是说不要欺骗自己。
(不被人欺是聪明,不欺人是存心忠厚,不自欺诚实地面对自己,才是大丈夫。)
10.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
◎ 白话解:一个人内心真诚,一定会表现在外。所以君子在一个人独处时,一定更为小心谨慎,不敢随便。
(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11.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 白话解:曾子说:「一个人独处时,就像有十双眼睛在注视着你,十双手在指着你,这是多么严峻可畏啊!」
※ 君子不欺暗室。
12.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
◎ 白话解:有钱人,总是会用财富来装饰他的屋子,有德行的人,则是用道德来充实自身,因为内心宽大平和,自然身体舒泰了。
13.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 白话解:所谓:「修身的目的在端正自己的心」,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愤怒的时候,心就不端正;有恐惧的时候,心就不端正;有贪图爱恋的时候,心就不端正;有忧愁的时候,心也不得端正。※(喜怒哀乐爱恶惧,七情六欲,皆使人心受到种种影响。)
14.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 白话解:如果心不专注,受到情绪支配的影响,就会变成:眼睛看着东西,却像没有看到一样,耳朵听着声音,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口里吃着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15.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
◎ 白话解:俗话说:「人都是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坏处,不知道自己家的稻苗已经长得很茁壮。」
(心有所偏,则不得其正,见不到事实真相。)
16.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 话解:存心真诚地做,虽不能做到与目标完全相合,也相差不远了。
17.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
◎ 白话解:有德行的领导人(君子),一定是自己先有了善行,然后再要求别人行善;一定是先要求自己没有恶行,然后再禁止别人作恶。
(子曰:「己身正,不令而从,己身不正,虽令不从。」)
18.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君子有絜矩之道。
◎ 白话解:凡是我所厌恶上司对待我的态度,就不可以拿那一种态度去对待我的部属;同样的道理,凡是我厌恶部属对待我的行为,我也不能以那一种行为来事奉上司;我所厌恶在我前面的人,对我所做的事情,我也不可以做那些事情,去对待在我后面的人;我厌恶在我后面的人对我所做的事,我就不可以做那些事去对待在我前面的人;我厌恶在我右边的人所做的恶事,我就不可以把同样的恶行加在左边的人身上;我厌恶在我左边的人所做的恶行,我就不可以把同样的恶行加在右边的人身上。这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行为,就是所谓: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
19.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
◎ 白话解:看见贤能的人不能推荐,推荐举用之后又不肯亲近,这是怠慢轻忽的行为;看见坏人不能拒绝、黜退,黜退之后又不能疏远他,这是错误的行为。
20.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
◎ 白话解:喜好众人所厌恶的,厌恶众人所喜好的,这叫做违反人性,灾祸必然降临到你的身上。
21.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 白话解:因此治理国事的君子,必须有修己治人的法则:那就是忠诚信实才能得民心,骄傲、奢侈、放逸随便,必将失去民心。富国裕民也有一定的法则:从事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的速度快,用的慢;那么国家的财富就能经常保持充裕了。
22.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 白话解:有仁德的人,运用财物帮助他人,自然得到众人的拥戴,不仁的人,利用身份地位以搜刮财富,终必招来亡身之祸。
23.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 白话解: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货为利益,应该以仁义为利益。
(以利为利,即是以利为目标,那么上下交争利,国危矣!以义为利,即是以义为目标,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参考资料:

《四书集注》 宋‧朱熹
《四书广解》 蒋伯潜
《四书读本》 高政一
《大学今注》 宋天正 ‧ 杨亮功

《中庸》菁华选粹


《中庸》菁华选粹

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德焉,则终身受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白话解:宋朝大儒,程伊川先生说:「不偏于一边的叫做中,永远不变的叫做庸。中是天下的正道。庸是天下的定理。这一篇中庸,是孔门传授的心得法要,孔子之孙子思,恐怕年代久了,传授会有误差,所以把它写成书,传授给孟子。中庸这本书,开始时祇说一个道理,中间分散为万般事体,最后又汇归到一个道理上,这个道理放开来可以遍满天地四方,归纳的时候可以收藏在隐密的方寸之间。它的意思无有穷尽,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善于读书的人,仔细思量,用心研究,自然能体会出心得,用在做人处事,就是一生也用不完。」
1.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白话解:上天所赋予人的本质特性叫做本性(天性),遵循着本性以做人处事叫做道,圣人的教化,就是遵循本性,来修正过与不及的差别现象,使一切事物皆能合于正道,这称之为教化。这个正道,是片刻也不能够离开的,如果可以离开,就不是正道了。
(法律无假期,修行不分时候与场所。)
2.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白话解:君子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更是小心谨慎。在没有人听到的地方,更是恐惧害怕。最隐暗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处所,最微细的事物,也是最容易显露的,因此君子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更要特别谨慎。
3.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白话解:喜怒哀乐的情感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心是平静无所偏倚的,称之为『中』;如果感情之发生都能合乎节度,没有过与不及则称之为和。『中』是天下万事万物的根本,『和』是天下共行的大道。如果能够把中和的道理推而及之,达到圆满的境界,那么天地万物,都能各安其所,各遂其生了。
4.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白话解:孔子说:「君子一言一行所作所为都合乎中庸的道理,小人所作所为都违反中庸的道理,君子之所以能合乎中庸的道理,是因为君子能随时守住中道,无过与不及;小人之所以违反中道,是因为小人不明此理,无所顾忌无所不为。」
5.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白话解:孔子说;「舜真是具有大智能啊!他喜欢征询别人的意见,就算是浅近的话,也欢喜省察它的含意。把别人的错误和不好的意见隐藏起来,同时又表扬别人正确的好意见,最后再将众人的意见,所有过与不及之处都加以折衷,取其中道,施行于人民,这就是舜之所以为天下百姓拥戴,与津津乐道的缘故吧!」
6.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
白话解:子路问孔子怎样叫做『强』?孔子说:「你所问的是南方人的『强』呢?还是北方人的『强』?还是你所谓的『强』呢?用宽宏柔和的道理教化人,能忍受无理的欺侮而不报复,这是南方人的强,君子安然处之。至于披铠甲,卧枕刀枪,死也不后悔,这是北方人之强。好勇斗狠的人安于此道。因此君子与人和平相处,而不随流俗移转,这是真正的强啊!
7.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白话解:孔子说:「中庸之道是离人不远的,假使有人遵行中庸之道而远离人群,那就不可以称之为道了。」
(道在人身上,道在生活之中。)
8.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白话解:说话时要顾虑到能不能做到,做事时也要顾虑到与自己所说的话,是不是一致,君子何不努力笃行实践,做到言行合一呢?
9.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白话解:君子祇求就现在所处的地位,来做他应该做的事,不希望去做本分以外的事,处在富贵的地位,就做富贵人应该做的事;处在贫贱的地位,就做贫贱时应该做的事;处在夷狄的地位,就做夷狄所应该做的事;处在患难,就做患难时所应该做的事。君子安心在道,乐天知命、知足守分,故能随遇而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悠然自得。
10.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
白话解:君子对上不怨恨天,对下不归罪他人,所以君子安心的处在平易的地位,等候天命的到来,小人却是冒险去妄求非份的利益。※(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则修身见于世。)
11.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白话解:孔子说:「射箭的方法,很像君子做人的道理,射不中靶心,就要反过来要求自己,看看自己有没有做好,功夫够不够。
(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己。)
12.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
白话解:君子实行中庸之道,好比走远路,一定要从近处开始,好比登高处,一定要从低处开始。
13.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
白话解:鲁哀公问为政的道理。孔子回答说:「周文王和周武王的施政,都记载在竹简和木牍上面。当他们在位的时候,他们的教化就能施行,他们死了,他们的教化也就灭亡了。以人来施政的法则,是希望政教能快速推行,而利用土地种树的法则,在使树木快速生长,施政的道理,是希望如同蒲卢一般快速滋长。」
14.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白话解:所以为政之道,在于得到人才,而得人才的方法,在于领导者能修养自身,以德行感召人才;修身必须依据天下共遵的法则(道),修道要依据仁慈博爱。所谓仁,就是人性,以爱自己的亲人为最重要。所谓义,就是事事合宜,以尊敬贤德的人最为重要。亲人之爱有亲疏等差之别,贤能之士也有等级,礼节就是因此而产生的。
15.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
白话解:天下所共同遵守的大道有五种,当其力行实践时则分为三种。我们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姊妹、朋友之间的关系,这五种就是天下人所共同遵守的伦常大道。而智能、仁爱、勇气这三种是人人所须具备的德行,当他实行时就是一个『诚』字。
16.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
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白话解:五伦与智仁勇以及诚的道理,有的人天生就知道了,有些人是经过教育学习才知道的,有些人则是经过勤勉苦学才明白的,等到明白以后,其中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有些人心安理得地实行,有些人是因为有利益才去做,有些人则需要勉强才会去做,一旦做成功了,结果都是一样的。
17.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白话解:孔子说:「喜欢研究学问的,就接近智能了,能够努力行善的就接近仁了,知道什么是羞耻就接近勇了。」
(知耻者,能拒绝羞耻事,不做羞耻事,诸恶莫作,故近乎勇;如果能再接再励,为所当为,众善奉行,即是真『勇』者也!)
18.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白话解:豫者预也,任何事情,事前有准备就可以成功,没有准备就要失败;说话先有准备,就不会词穷理屈站不住脚;做事先有准备,就不会遇到困难挫折;行事前计划先有定夺,就不会发生错误后悔的事;做人的道理能够事先决定妥当,就不会行不通了。
19.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
白话解:要广博地学习,详细地求教,慎重地思考,明白地辨别,切实地力行。不学则已,既然要学,不学到通达晓畅绝不终止;不去求教则已,既然求教,不到彻底明白绝不终止;不去思考则已,既然思考了,不想出一番道理绝不终止;不去辨别则已,既然辨别了,不到分辨明白绝不终止;不去做则已,既然做了,不确实做到圆满绝不终止。
20.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白话解:别人学一次就会了,我还不会!就学他一百次;别人学十次就会了,我还不会!就学他一千次。如果真能照这样子去做,虽然再笨,也会变得聪明,即使再柔弱的人也会变得坚强。
(学习,不断地学习,可以改变任何习性,甚至改变任何人!)
21.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白话解:只有至诚恳切的人,才能尽力发挥他天赋的本性到达极致,能尽他自己的本性,就能尽知他人的本性;能尽知他人的本性,就能尽知万物的本性;能尽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万物的化育;能赞助天地万物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三才者天、地、人)
22.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白话解:『诚』,是自然的道理,万事万物的本末终始都离不开它,没有『诚』,就没有万事万物了。所以,君子把『诚』看得特别宝贵,『诚』,并不仅仅是为了成就自己而已,而是要拿他来成就万事万物。
23.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白话解:君子恭敬奉持德性,同时好问勤学以致知,使德行和学问到达广大精微的境界,虽然极其高明,依然不偏不倚地遵循中庸之道。温习已知以增进新知,存心敦厚以尊崇礼节。所以在上位时不会骄傲,处于卑贱的地位也不会背叛作乱。当国家政治上轨道时,他的言论可以帮助国家振兴,当国家政治紊乱无道时,他的沉默足以被接受。诗经上说:「既明理又有智能,以保全其身。」明哲保身就是这个意思吧!※倍者:背也。
24.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菑及其身者也。」
白话解:孔子说:「愚笨的人偏要自以为是,卑贱的人偏爱一意孤行;生在现今的时代,偏要恢复古代的作法,这样的人,灾害将会降临到他的身上。※菑者灾也。
25.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白话解:万物同时生长而不相妨害,日月运行四时更替彼此不相违背。小的德行,好比河川分流,川流不息,大的德行,如敦厚化育,根深叶茂,无穷无尽。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道理。
26.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白话解:君子做人的道理,看来平淡却不会使人讨厌,看来简单平易却有文采,虽然温和却不失条理;见彼而知此,见外而知内,见微而知著,能明白这样的道理,就可以一起进入道德之门了。
27.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白话解:君子只求内省时没有过失,无愧于心。君子之所以让人佩服,觉得赶不上,正是在这种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28.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白话解:诗经上说:「君子独居在屋内深处,也要无愧于心。」所以君子不待有所行动,人人都尊敬他,不必开口说话,人人都相信他。
参考资料:

《四书集注》 宋‧朱熹
《四书广解》 蒋伯潜
《四书读本》 高政一

Tuesday, December 11, 2012

柴静:山西,山西



  海子有句诗,深得我心:“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我出生在一九七六年的山西。小孩儿上学,最怕迟到,窗纸稍有点青,就哭着起了床。奶奶拉着手把我送一程,穿过枣树、石榴和大槐树,绕过大狗,我穿着奶黄色棉猴,像胖胖一粒花生米,站在乌黑的门洞里,等学校开门。

  怕黑,死盯着一天碎星星,一直到瓷青的天里透着淡粉,大家才来。我打开书,念“神——笔——马——良”,一头栽在课桌上睡着,日日如此。

  山西姑娘没见过小溪青山之类,基本上处处灰头土脸,但凡有一点诗意,全从天上来。中学时喜欢的男生路过我身边,下了自行车推着走,说几句话。分别之后心里蓬勃得静不下来,要去操场上跑几圈,喘着气找个地儿坐下,天蓝得不知所终,头顶肥大松软的白云,过好久笨重地翻一个身。

  苦闷时也只有盯着天看,晚霞奇诡变化,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阵雨来得快,乌黑的云团滚动奔跑,剩了天边一粒金星没来得及遮,一小粒明光闪烁,突然一下就灭了。折身跑时,雨在后边追,卷着痛痛快快的土腥气扑过来。

  二〇〇六年我回山西采访,在孝义县城一下车就喉头一紧。老郝说:“哎,像是小时候在教室里生煤炉子被呛的那一下。”

  是,都是硫化氢。

  天像个烧了很长时间的锅一样盖在城市上空。一眼望去,不是灰,也不是黑,是焦黄色。去了农村,村口一间小学,一群小孩子,正在剪小星星往窗户上贴。有个圆脸大眼的小姑娘,不怕生人,搬个小板凳坐我对面,不说话先笑。

  我问她:“你见过星星吗?”

  她说:“没有。”

  “见过白云吗?”

  “没有。”

  “蓝天呢?”

  她想了好久,说:“见过一点点儿蓝的。”

  “空气是什么味道?”

  “臭的。”她用手扇扇鼻子。

  六岁的王惠琴闻到的是焦油的气味,不过更危险的是她闻不到的无味气体,那是一种叫苯并芘的强致癌物,超标九倍。离她的教室五十米的山坡上,是一个年产六十万吨的焦化厂,对面一百米的地方是两个化工厂,她从教室走回家的路上还要经过一个洗煤厂。不过,即使这么近,也看不清这些巨大的厂房,因为这里的能见度不到十米。

  村里各条路上全是煤渣,路边庄稼地都被焦油染硬了,寸草不生。在只有焦黑的世界上,她的红棉袄是唯一的亮色。

  我们刚进市区,干部们就知道了。看见我们咳嗽,略有尴尬,也咳了两声,说酒店里坐吧。酒店大堂是褐色玻璃,往外看天色不显得那么扎眼,坐在里头,味儿还是一样大。大家左脚搓右脚,找不出个寒暄的话。

  干部拿出钱,绿莹莹一厚叠美金:“辛苦了。”

  我跟老郝推的时候对看一眼,她冲我挤眉弄眼,我知道这坏蛋的意思,“山西人现在都送美金啦,洋气。”后来知道,之前不少记者是拿污染报道要挟他们,给了钱就走成了个模式。

  跟我们一块去的是省环保局的巡视员,老郝叫人家“老头儿”,这是她认为一个人还算可爱时的叫法。她低声问老头儿:“他们不觉得呛啊?”老头儿呵呵一笑:“说个笑话,前两年这城市的市长到深圳出差,一下飞机晕倒了,怎么救都不醒。还是秘书了解情况,召来一辆汽车,冲着市长的脸排了一通尾气,市长悠悠醒了,说:‘唉,深圳的空气不够硬啊。’”

  市政府的人一边听着,干笑。

  市长把我们领到会议室,习惯性地说:“向各位汇报。”从历史说到发展,最重要的是谈环保工作的进展。老郝凑着我耳朵说:“他们肺真好,这空气,还一根烟连着一根的。”

  我在桌下踢她一脚。

  讲了好久,市长说:“经过努力,我们去年的二级天数已经达到了一百天。”

  有人呵呵笑,是老头儿:“还当成绩说呢?”

  市长咧开嘴无声地扯了下,继续说。

  我家在晋南襄汾,八岁前住在家族老房子里,清代的大四合院,砖墙极高,朱红剥落的梢门口有只青蓝石鼓,是我的专座,磨得溜光水滑。奶奶要是出门了,我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凉津津的小石头狮子,等她回来。

  一进门是个照壁,原来是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土改的时候被石灰胡乱涂掉了,小孩儿拿烧黑的树枝在上头划字,“打倒柴小静”。

  这小孩儿是租户的孩子,敢掏小燕子,捅马蜂窝,唯一害怕的是老宅子后门的老井,上百年了,附近最好的水,小男孩儿隐隐知道那水有点神圣。井口都是青苔,透明的小水洼里来喝水的蜜蜂,小脚颤抖着轻沾水面。他和我缩着头探一探,适应一小会儿那股黑暗,看到沿井壁挖出的可站脚的小槽,底下深深处,一点又圆又凉的光亮。

  北厦有两层,阁楼不让上去,里头锁着檀木大箱子,说有鬼。我们不敢去,手脚并用爬上楼梯往里看一眼,老太阳照透了,都是陈年尘烟。小孩儿总是什么都信,大人说这房子底下有财宝,我们等人中午都睡着了,拽着小铲子,到后院开始挖坑,找装金元宝的罐子。

  一下雨就没法玩了,大人怕积水的青砖院子里老青苔滑了脚。榆木门槛磨得粗粝又暖和,我骑坐在上头,大梁上燕子一家也出不去,都呆呆看外头,外头槐绿榴红,淋湿了更鲜明。我奶奶最喜欢那株石榴树,有时别人泼一点水在树根附近,如果有肥皂沫,她不说什么,但一定拿小铲铲点土把皂水埋上,怕树伤着。

  等我长大,研究大红顶梁上的金字写的是什么,我爸歪着头一颗字一颗字地念:“清乾隆四十五年国学生柴思聪携妻……后面的看不清楚了……”

  一七八〇年的事儿,这位是个读书人吗?还是个农民,贩棉花挣点钱所以捐个国学生?……大人也不知道,说土改的时候家谱早烧了,只留了一幅太爷爷的画像,他有微高的颧骨。我爸这样,我也这样。

  王惠琴的村子比我家的还早,赭红色的土城门还在,写着“康熙年间”建造,老房子基本都在,青色砖雕繁复美丽,只不过很多都塌落地上,尽化为土。

  村子的土地都卖给了工厂,男人们不是在厂里干活,就是跑焦车。王惠琴妈妈抱着一岁多的小弟弟坐在炕上,小孩子脸上都是污迹。她不好意思地拿布擦坑沿让我们坐:“呀,擦不过来,风一吹,灰都进来,跟下雨一样。”小孩子一点点大,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常咳嗽。他妈搂紧他,说没办法,只能把窗关紧。

  往外看,只能看到焦化厂火苗赤红,风一刮,忽忽流窜,村里人把这个叫“天灯”,这个村子被五盏天灯围着。按规定所有的工厂都得离村子一千米外,但厂子搬不了,离村近就是离路和电近——煤焦的比重占到这城市GDP的百分之七十——它要冲“全国百强县”,领导正在被提拔的关口上。

  只能村民搬,“但是搬哪儿去呢?”这妈妈问我。这个县城光焦化项目就四十七个,其中违规建设的有三十八个,符合环境标准的,没有。村里有个年轻人说:“不知道,只想能搬得远一点,不闻这呛死人的味儿就行。”

  有个披黑大衣的人从边上过来,当着镜头对着他说:“说话小心点,工厂可给你钱了。”年轻人说:“那点钱能管什么?你病了谁给你治?”吵起来了。

  黑大衣是工厂的人,我问他:“你不怕住在这儿的后果?”他说:“习惯了就行了,人的进化能力很强的。”我以为他开玩笑,看了看脸,他是认真的。

  “你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

  焦化厂的老总原本也是村民,二十年前开始炼焦。有几十万吨生产能力的厂,没有环保设施。

  他对着镜头满腹委屈:“光说我环保不行,怎么不说我慈善啊?这个村子里的老人,我每年白给他们六百块钱,过年还要送米送面。”他冷笑:“当儿子都没有我这么孝顺。”

  “有人跟你提污染吗?”

  他一指背后各种跟领导的合影:“没有,我这披红挂绿,还游街呢。”掌管集团事务的大儿子站最中间,戴着大红花,被评为省里的优秀企业家。

  晚上老头儿跟市领导吃饭。

  “说实话,都吵环保,谁真敢把经济停下来?”书记推心置腹的口气。

  “你的小孩送出去了吧,在太原?”老头儿悠悠地说。

  书记像没听见一样:“哪个国家不是先发展再治理?”

  老头儿说:“这么下去治理不了。”

  “有钱就能治理。”

  “要不要打个赌?”老头儿提了一下一直没动的酒杯。

  没人举杯。

  王惠琴家附近那条河叫文峪河。

  “这还是河吗?”我问老头儿。

  他说得很直接:“你可以把它叫排污沟。”河水是黑色的,盖着七彩的油污,周围被规划为重工业园区,焦化厂的废水都直接排进来。这条河的断面苯并芘平均浓度超标一百六十五倍。

  文峪河是汾河的支流,我就在汾河边上长大。我奶奶当年进城赶集的时候,圆髻上插枚碧玉簪,簪上别枚铜钱,是渡船的费用。我爸年轻时河里还能游泳,夏天沼泽里挖来鲜莲藕,他拿根筷子,扎在藕眼里哄我吃,丝拉得老长。

  我小学时大扫除,用的大扫帚举起来梆梆硬,相当扎手吃力,是芦苇的花絮做成的,河边还有明黄的水凤仙,丁香繁茂,胡枝子、野豌豆、白羊草……蓝得发紫的小蝴蝶从树上像叶子一样垂直飘下来,临地才陡然一翻。还有蟋蟀、蚂蚱、青蛙、知了、蚯蚓、瓢虫……吃的也多,累累红色珠子的火棘,青玉米秆用牙齿劈开,嚼里面的甜汁。回家前挖点马苋菜拿醋拌了,还有一种灰白的蒿,回去蒸熟与碎馒头拌着蒜末吃,是我妈的最爱。最不济,河滩里都是枣树,开花时把鼻子塞进米黄的小碎蕊里拱着,舔掉那点甜香,蜜蜂围着鼻子直转,秋天我爸他们上树打枣,一竿子抡去,小孩子在底下捡拾,叮叮当当被凿得痛快。

  风一过,青绿的大荷叶子密密一卷,把底下的腥气带上来,蛙声满河。表姐把塑料袋、破窗纱绑到树杆上下河抓鱼,我胆小不敢,小男孩在我家厨房门口探头轻声叫“小静姐,小静姐”,给我一只玻璃瓶,里头几只黑色小蝌蚪,细尾一荡。

  河边上从这个时候,开始盖纺织厂、纸厂、糖厂、油厂……柏油路铺起来,姐姐们入了厂工作,回来拿细绵线教我们打结头,那时工厂有热水澡堂,带我们去洗澡,她们揽着搪瓷盆子冲着看门男子一点头,笑意里是见过世面的自持。纺好的泡泡纱做成灯笼袖小裙子,我穿件粉蓝的,我妹是粉红的,好不得意。我妈在工厂的理发店给我烫个卷毛,隔了这么多年,脑袋上包个黄色蛇皮袋的烫热感还有,是文明让人不舒服的启蒙。

  人人都喜欢工厂,厂门前有了集市,热闹得很,大喇叭里翻来滚去唱“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啰喂……”声震四野。有露天电影,小朋友搬小板凳占座位,工厂焊的蓝色小铁椅,可以把红木板凳挤到一边去。放电影之前常常会播一个短纪录片,叫《黄土高原上的绿色明珠》,说的是临汾。我妈带我们姐妹去动物园时,每次都要提醒“电影里说了,树上柿子不能摘,掉下来也不要捡,这叫花果城”。

  纸厂的大水泥管子就在河边上,排着冒白沫子的黄水,我妈说这是碱水,把东西泡软了才能做纸。小朋友一开始还拿着小杯子去管子口接着玩,闻一下龇牙咧嘴跑了,本能地不再碰。

  河变难看了,但我还是跟河亲。跟表姐妹吵了架,攥着装零钱的小药盒出走,在河滩上坐着,看着翻不起浪的黄泥水。大人都讲,小孩子是从河里漂过来的,我满腹委屈,到河边坐着等,河总有个上游,往那个方向望就是个念想,怎么还不来接我?

  我上中学后,姐姐们陆续失业。之后十年,山西轻工业产值占经济总量的比例从将近百分之四十下滑到百分之六。焦化厂、钢厂、铁厂… …托煤而起,洗煤厂就建在汾河岸上。我们上课前原来还拿大蒜擦玻璃黑板,后来也颓了,擦不过来,一堂课下来脸上都是黑粒子。但我只见过托人想进厂的亲戚,没听过有人抱怨环境——就像家家冬天都生蜂窝煤炉子,一屋子烟也呛,但为这点暖和,忍忍也就睡着了。

  我父母也说,要没有这些厂,财政发不了工资,他们可能攒不够让我上大学的钱。

  河里差不多断流了,只有一点水,味儿也挺大。两岸还有些蒿草,鸟只有麻雀了,河边常看到黑乎乎的火烬里一些皮毛脚爪,是人拿汽枪打了烤着吃。但我们这些学生还是喜欢去河边——也没别的野地儿可去,河边人迹少,男女生沿河岸走走,有一种曲折的情致,不说话也是一种表达。

  回忆高中最后一段,好像得了色盲症,记忆里各种颜色都褪了,雨和雪也少了,连晚霞都稀淡一缕。坐在我爸自行车后面过桥时,每次我都默数二十四根桥柱,底下已经没什么水可言,一块一块稠黑泥浆结成板状,枯水期还粘着一层厚厚的纸浆。河滩的枣树上长满病菌一样的白点子,已经不结枣了。后来树都砍了。但我晃荡着双腿,还是一遍遍数着栏杆,和身边的人一样没什么反应,生活在漠然无所知觉中。

  “山西百分之六十的河都是这样,”老头儿说,“想先发展,再治理?太天真了。”

  我问:“如果现在把污染全停下来呢?”

  “挖煤把地下挖空了,植被也破坏了,雨水涵养不住。”

  “你是说无论如何我都看不见汾河的水了?”

  他看我一眼:“你这一代不行了。”

  “这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现在已经出现地下水污染了,”他说,“就你们家那儿。”污染物已经从土壤中一点一点地渗下去,一直到几百米之下。

  我觉得,不会吧,这才几年。

  但采访完忽然想起一事,我妈常掰开我和我妹的嘴叹气:“我和你爸牙都白,怎么你俩这样?”我俩只好面面相觑,很不好意思。

  老头儿这么说,我才想起,搬家到小学家属楼后,我家自来水是咸苦的,难以下咽,熬粥,粥也是咸的。家家都这样。像喝铁钉一样。后来查了一下,可不是,“县城水的矿化度高,含氯化物、硫酸盐、铁”。

  到现在,自来水也只能用来洗涮,东山里的村民挑了深井水,或者在三轮车焊一个水箱,拉进城,在窗户底下叫卖“甜水”。我妈买了红塑料桶,两毛钱一桶,买水存在小缸里,用这种水熬米汤,才能把绿豆煮破。

  我想我们姐俩是不是枉担了多年虚名,问我爸,他哼哼哈哈不理我这辩解,有天终于恍然大悟:“搞不好真是氟中毒,这几年赵康镇的氟骨病患者多起来了,牙都是黄的,骨头都是软的,腿没法走……”

  我上网查水利局资料,发现襄汾是重氟区——有二十四万人喝的水都超标,全县的氟中毒区只分布在“汾河两岸”,在术语里,这叫“地带性分布”,也就是说,用受工业污染的河水灌溉,加上农药化肥滥用,造成土壤中的氟向地下水渗透。

  河边的洗煤厂是外地人开的,挣几年钱走了,附近村长带着几位农民专门到北京来找过我,问能不能再找些项目,被焦油污染的地没办法复垦了,每炼一吨土焦,几百公斤污染物,连着矸石、岩石、泥土,露天在河边堆着,白天冒烟,晚上蓝火蹿动,都是硫化氢。我们二〇〇六年见过五层楼高的堆积,有人走路累了在边上休息,睡过去,死了。

  现在这些焦厂已经被取缔,老头儿说:“但今后几百年里,每次降雨后,土壤中致癌物都会向地下潜水溶入一些。”

  我听得眼皮直跳。

  我一九九三年考大学离开山西,坐了三十多小时火车到湖南,清晨靠窗的帘子一拉,我都惊住了,一个小湖,里头都是荷花——这东西在世上居然真有?就是这个感觉。孩子心性,打定主意不再回山西。就在这年,中国放开除电煤以外的煤炭价格,我有位朋友未上大学,与父亲一起做生意,当时一吨煤十七块钱,此后十年,涨到一千多块钱一吨。煤焦自此大发展,在山西占到GDP的百分之七十,成为最重要支柱产业。

  二〇〇三年春节我从临汾车站打车回家,冬天大早上,能见度不到五米。满街的人戴着白口罩,鼻孔的地方两个黑点。车上没雾灯,后视镜也撞得只剩一半。瘦精精的司机直着脖子伸到窗外边看边开,开了一会儿打电话叫了个人来,“你来开,我今天没戴眼镜。”

  我以为是下雾。

  他说,嗐,这几天天天这样。

  我查资料,这雾里头是二氧化硫、二氧化氮和悬浮的颗粒物。临汾是盆地,在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是个S形,出口在西南方向,十分封闭,冬季盛行西北风,污染物无法扩散,全窝在里头了。

  回到家,嗓子里像有个小毛刷轻轻扫,我爸拿两片消炎药给我,说也没啥用,离了这环境才行。他跟我妈都是慢性鼻炎,我妈打起喷嚏惊天动地,原先还让我爸给她配药,后来也随便了:“你没看襄汾这几年,新兵都验不上么,全是鼻炎、支气管炎。”

  我爸是中医,他退了休,病人全找到家里来,弄了一个中药柜子,我跟我妹的童子功还在,拿个小铜秤给他抓药,我看药方是黄芪、人参、五味子……“都是补药啊?”我看那人病挺重的样子。

  我爸跟我说:“这些病是治不好了,只能养一养。”补了句:“十个,十个死。”

  我吃一惊,说什么病啊?

  “肺癌、肝癌、胃癌……都是大医院没法治了,来这儿找点希望的。”

  他说了几个村子名,病人多集中在那里,离河近,离厂近,他问了一下,都是农民,直接抽河里水浇地吃粮,“这几年,特别多”。

  我问我爸:“不能去找找工厂?”

  “找谁呢?河和空气都是流的,谁也不认。”

  二〇〇六年采访孝义的市长,他白皙的四方脸,西装笔挺,不论什么问题,总能说到市里的整顿措施。我问:“这个城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在回头来看的话,这个代价是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说:“这个代价是惨痛的。”

  我问:“是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说:“这个代价是惨痛的。”

  我再问:“是不可避免的吗?”

  市长端起杯子喝口水,看着我:“政府对于焦化,始终是冷静的。我们采取措施之后呢,后面的这股劲我们给压住了。”

  “压住了?”我问,“压住了还会有这么三十多个违规项目上来吗?”

  “因为当时有个投资的狂热,他们都想做这个事,市场形势特别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态度是坚决的。”

  “如果你们态度坚决的话,那么这些违规项目就应该一个都不能上马才对呀?”

  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我们对着看,看了很久。

  晚上我跟老郝在宾馆,正准备休息。

  有人敲门,是厂子老总的大儿子。手里拎一个布袋子,又沉又胖,带子绕了两圈缠在手上。看我一眼,说:“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呵呵,我说“你们谈,你们谈”,进了洗手间,把水龙头打开,把门关上。等我洗完澡出来,这哥们走了。

  老郝靠床上冲着我笑。

  我只好说:“我们山西人太实在了,真不把主持人当回事儿啊,就奔着导演去。”

  我俩躺在床上猜了好久,一个布袋子里到底能装进去多少钱。

  节目没播成。

  无以解忧,我们几人约着去旅行,每到一地,我都对老郝和老范说,我老有强烈的童年感觉。老郝指着那些乱石中上千年的巨榕,或是落英缤纷的荷塘,笑我:“你们山西能有这个么?”我刚开口“我们在旧石器时代……”她们都笑得稀烂。唉,说不下去了。

  汾河边的丁村人文化遗址,从我家骑车十几分钟就到。馆里有文字标明:“十万年前,古人类在这里生存,汾河两岸是连绵不断的山冈、砂地和禾草草原。当时的河湖沼泽里长满了香蒲、黑三棱、泽泻……水边草甸上有蒿、藜、野菊,东山坡上是落叶阔叶树木,栎树、桦木、椿树、木樨、鹅耳枥……”石炭纪时这些繁茂的植被,千百万年来的枝叶和根茎堆积成极厚的黑色腐殖质,地壳变动埋入地下,才有了煤。

  小时候,人家在汾河挖沙盖房,一挖湿河沙就有人来我家送龙骨,是一味中药,我爸说是沙里挖出的恐龙化石,用来止血。拿小铁锤在生铁钵砸开,一小段一小段竖纹的细条骨头,里面全是蜂窝样的小眼,吸湿力很强,干完活我们姐俩常把一根雪白的骨头粘在嘴唇上,晃荡着跑来跑去。

  后来我查过,龙骨不是恐龙骨头,是象、犀牛、三趾马的骨头化石,丁村人最早在河滩上制作石器时,狩猎采集为生,猎的就是大象和犀牛。离我家十几里的陶寺遗址掘出的“鼍鼓”,腔内有数根汾河鳄的皮下骨板。四千年前,汾河里还有鳄鱼。

  这里是人类先民最早的农业生产地之一,那时已有收禾穗的石刀,脱壳去皮的石磨棒,由部落而入城市,文明兴起。考古学家苏秉琦教授说过:“大致在四千五百年前,最先进的历史舞台转移到晋南。在晋南兴起了陶寺文化。它相当于古史上的尧舜时代,亦即先秦史籍中出现的最早的‘中国’,奠定了华夏的根基。”

  旅行时高明度的阳光、绿荫、浓重的色彩、动物的啼叫,给我的童年之感,也许是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躺在那里感觉到的东西——也可能是留在人的基因里一代一代遗传下来的远古记忆。

  幼年,我们无甚可玩,土就是玩具,尤其喜欢下雨,沟渠漫溃,雨停后一片泥涂。这些泥涂被大太阳晒得结了干板,变得极为平滑。我们拿着小刀就去撬起几块来,手感滑腻,拿在手里削,没人教,也没图样可参考,我最擅长的也就是削出一把土枪,握在手里比划。我妹更小,连这个都不会,只能拿一个装万金油的圆盒子,找点稀泥巴,等干了磕出来,晾在滩上,圆圆一小粒排起来,就算是艺术创造了。

  我们不懂大人的烦愁。

  山西百分之八十都是丘陵,黄土是亚细亚内陆吹来的戈壁砂石细末,一逢大雨,雨夹泥冲沟而下,曾经把整个打麦场冲毁,十几万斤麦子全入汾河,连坟头也成耕地,清明只能在麦子地或者桃树垄上,大家跪一排烧纸。人越多越垦,越垦越穷,千百年来大概如此。周秦时还是清澈的 “大河”,到东汉“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从此大河被称为“黄河”,是命脉,也是心病。唐宋以后泥沙有增无减,堆积在下游河床上,全靠堤防约束,形成悬河。伏秋大汛,三四千年间,下游决口泛滥一千五百九十三次。

  而当下,大汛甚至成为奢侈。一九四九年之后山西成为全国的能源基地,支援东部,支援首都,占到全国外调量的百分之八十。六十年里,总采煤一百二十亿吨。可以装满火车后一列接着一列在地球上绕三圈,老头儿给我们的报告里写:“每开采一吨煤平均破坏的地下水量为二点四八立方米……造成全省大面积地下水位下降,水井干枯,地面下陷,岩溶大泉流量明显减少,缺水使七千一百一十公里河道断流长度达百分之四十七。”

  十年后再见,我做煤炭生意的那个朋友,把矿倒手卖给了别人,名片换成了北京一家手机动画公司。我问为什么,他说“钱也挣够了”。

  我再问,他说:“这行现在名声不好。”

  再问,他说:“那矿只能挖五十年了。”

  再问,他眯眼一笑,伸了两根指头,“其实是二十年。”

  煤炭的开采不会超过千米,挖穿之后就是空洞,如果不花成本回填,空洞上面的岩层、水层都会自然陷落,老头儿说过,“山西现在采空区的面积占到七分之一了,到二〇二〇年,全省地方国有煤矿将有近三分之一的矿井资源枯竭闭坑,乡镇煤矿近一半矿井枯竭。”

  站在我家门口往东看,远远能看到个塔影,唐代所建,山就叫塔儿山。山顶宝塔一直还在,这里是三县交界的地方,北侧的崖被铲成了六十度,高百米的陡崖上紫红色砂岩剥离得厉害,一棵树都没有。到处是采矿塌陷的大坑,深可数丈。

  有一天几个人来我家闲聊,说塔儿山那里的事怪得很,突然一下有个村子塌了。“那个谁,开着一个拖拉机,咔一下就掉下去了。”

  他们吸一口气,歪个头“邪门”,磕一下烟,再聊别的事。

  做节目时我到了采空区。

  黑灰满天的公路上,路全被超载的车轧烂,车陷在烂泥里走走停停。夜路上也是拉煤的大货车,无首无尾,大都是红岩牌,装满能有七十吨重。

  我去的叫老窑头村。九十年代当地有句话,“富得狗都能娶到媳妇”。现在村里煤矿由村主任承包,一个煤矿一年可以挣上千万,每年上交村里八万。一千三百人的村庄,人均年收入不到六百元。人们过得比十年前还穷。

  村委会主任竞选,两个候选人一夜没睡,雇人骑摩托车发单子。稀薄的粉红色纸,格式都一样,承诺当选的几件实事,最后一行是承诺给多少现金,这格空着,临时用圆珠笔往上写,挨家挨户送,刚出生的小孩儿也算人头。

  全村人一夜没睡,门大开着,听见摩托车响就高兴,摩托车经过不带减速的,纸向门环上一插——这人出一千,那个人出一千五、两千… …两千五……两千七百五。天亮了。

  但第二天唱票的时候,反而两千五的那个赢了。他把现金搬去了,两百多万,放在一个大箱子里,搁在大戏台子上。一打开,底下的人眼都亮了。头上歪戴个军绿雷锋帽的大爷,眉开眼笑地指着戏台对我说:“哎呀,那还说啥,那是钱么,是钱么。”

  现场欢天喜地把钱都分了,乡人大主席团的主席坐在台上看着,对我说:“我管不了。我管,老百姓要打我。”

  “反正也不开村民代表大会,煤矿的事只是村长一个人做主,也不给分钱。”老百姓说,他们的选择从经济学的角度可以理解,“选谁都行,我们就把这选票当分红。”

  一户能领两千五百块,连婴儿也可以领,年轻的小伙子都很兴奋,买了崭新的摩托车在土路上呼喝追赶。

  只有一个矮个子老人,几乎快要跪下来让我们一定要去他家看看。他扯着我一路爬到山顶,看他家新盖的房子。整面墙斜拉开大缝子,摇摇欲坠,用几根木头撑起来。他家的正下方就是煤矿,水源已经基本没水了,他在檐底下搁只红色塑料桶,接雨水。

  村里人看他跳着脚向我哭叫几乎疯癫的样子,都笑了。他们的房子在半山腰,暂时还没事。原村长和书记都在河津买了房子,不住在这儿。

  我们往山上走,走到最高顶。一人抱的大树都枯死了,乌黑地倒在大裂缝上,树杈子像手一样往外扎着,不知道死多长时间了。我的家乡是黄土高原,但这山顶上已经沙化得很厉害,长满了沙漠中才有的低矮沙棘。风一吹,我能听见沙子打在我牙齿上的声音。

  我不再想回山西了。

  我妈和我妹都来了北京,山西我家不远处是火车站,为了运煤加建的专门站台就在十米开外,列车昼夜不停,轰隆一过,写字台、床都抖一阵子,时间长也习惯了。但盖了没几年的楼,已经出现沉降,一角都斜了。为了让这个小城市精神一点,有一年它和所有临街的楼一起被刷了一层白浆,黑灰一扑,更显残破。我怕楼抖出问题,劝我爸:“来吧。”他不肯,家里他还有病人、吃惯的羊汤和油粉饭,一路上打招呼用不着说普通话的熟人。他说:“你们走吧,我叶落归根。”

  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老宅子打算全拆了卖了。院里满庭荒草长到齐腰高,小孩子们在废墟上跳进跳出,我幼年用来认字的黑底金字的屏风早被人变卖,插满卷轴字画的青瓷瓶不知去向,八扇雕花的门扇都被偷走,黑洞洞地张着。拆不动的木头椽子上的刻花被凿走了。我小时候坐的青蓝石鼓也不见了,是被人把柱子撬起来后挖走的,用砖再填上,砖头胡乱地龇在外头。

  房子属于整个家族,家族也已经分崩,这是各家商议的决定,我也没有那个钱去买下来修复。二〇〇五年我在云冈石窟,离大佛不到四百米是晋煤外运干线一〇九国道。每天一万六千辆运煤车从这路过,大都是超载,蓬布也拉不上,随风而下,几个外国游人头顶着塑料袋看石窟。大佛微笑的脸上是乌黑的煤灰,吸附二氧化硫和水,长此以往,砂岩所凿的面目会被腐蚀剥落。

  佛犹如此。

  我把眼一闭,心一硬,如果现实是这样,那就这样,这些是没办法的事。只有一次,我奶奶去世几年后,石榴树被砍了,我不知道怎么了,电话里冲我爸又哭又喊,长大成人后从没那样过。我爸后来找了一个新地方,又种了一棵石榴,过两年来北京时提了一个布袋子给我,里面装了几个石榴,小小的红,裂着口。

  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可以自管自活着,在旅行的时候回忆童年。但我是从那儿长出来的,包括我爸在内,好多人还得在那里生活下去。每天要呼吸,喝水,在街头走过。人是动物,人有感觉,表姐在短信里说:“再也没有燕子在屋檐下搭窝了,下了雨也再也看不见彩虹了。”

  “再也”,这两个字刺目。

  我和老郝动身,二〇〇七年,再回山西。

  我碰上一个官员,他说:“你是山西人,我知道。”

  “对。”

  “临汾的?”

  “嗯。”

  他知道得很清楚。带着一点讥笑看着我:“你怎么不给山西办点好事儿?”

  “我办的就是。”

  王惠琴七岁了,剪了短头发,黑了,瘦了,已经有点认生了,远远地站着,不打招呼只是笑。一笑,露出两只缺了的门牙。

  她家还是没有搬,工厂也没搬。在省环保局的要求下,企业花了六千万把环保设施装上了,带着我们左看右看:“来,给我们照一照。” 我问:“你这设备运行过吗?”老总的儿子嘿嘿一笑:“还没有,还没有。”

  当地炸掉了不少小焦化厂的烟筒,炸的时候,有个在工厂打工的农民爬到了烟筒上,苦劝才下来,跟我说:“你说我干什么去呢?地没了,贷款也难,房子也不能抵押。但凡能干点买卖,我也不愿意干这个,谁不是早晨起来天天咳嗽?”

  八月,我采访时任山西省长的于幼军。他说:“山西以往总说自己是污染最重的地方之一,我看把‘之一’去掉吧,知耻而后勇,以‘壮士断臂’的决心来治污。”

  我问:“之前也一直在说治理污染,但关闭了旧的,往往可能又有一批新的开出来,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以前管不住?是因为责任制和问责制没有建立起来,没有真正落实。就算经济总量第一的地方,考核官员时,环保不达标,就要一票否决,钱再多,官员提升无望。”

  我问:“也有人怀疑,它会不会只是你任期的一个运动,过去了,可能会恢复常态?”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刚才说到的,一个是责任制,一个是问责制,只要这两条能够认真坚持的话,我想不会出现大面积的反弹。”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在污染发生前,就让公民参与进来去决定自己的生存环境?”

  他说:“你提了一个很对的问题,一定要有一个公民运动,让公民知道环境到底有什么问题,自己有哪些权利,怎么去参与,不然……”

  他没说下去。

  一个月之后,临汾黑砖窑事件,于幼军引咎辞职。孟学农任代理省长。一年之后,襄汾塔儿山铁矿溃坝,二百七十七人遇难,孟学农引咎辞职。我从家乡人嘴里听到一句惨伤的自嘲:“山西省长谁来干,临汾人民说了算。”

  临汾八年内换了五任班子,塔儿山溃坝事件中,被判刑的官员副厅级干部四人、处级干部十三人、处以下干部十七人。当年送我小蝌蚪的小男孩,是国土局的一个科长,服刑一年。

  在临汾时,我曾去龙祠水源地拍摄。

  没有太多选择。临汾下面的尧都区有三个主要的水源地:龙祠、土门和屯里。根据环保局二〇〇五年六月的监测,土门向供水厂联网供水的十五口水井,总硬度和氨氮浓度大多严重超标;屯里的水源地由于污染过重,在二〇〇三年十月被迫停止作为市民集中式饮用水源。

  山被劈了三分之一,来往的煤车就在水源地边上。水源地只有十亩左右,“最后这点了,再没有了。”边上人说。

  我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山西。

  附近村庄里的小胖子跟我一起,把脸挤在铁栅栏上,谁都不说话,往里看。水居然是透亮的,荇藻青青,风一过,摇得如痴如醉,黄雀和燕子在水上沾一下脚,在野花上一站就掠走了,花一软,再努一下,细细密密的水纹久久不散。

  一抬头,一只白鹭拐了一个漂亮的大弯。

  这是远古我的家乡。

清教徒:信仰自由的拓荒者


 ——兼纪念“五月花号”精神400周年 2009-03-07

    作者:江登兴

    有两件事促使我写这篇文章,一个是今年是“五月花号”精神400周年,我一直盼望能为这件值得纪念的事写一篇文章。第二个是对《班扬传》的阅读,班扬所代表的清教徒“不从国教者”面对逼迫追求信仰自由的勇气令我深为赞叹。

    “五月花号”是1620年远航美洲的,为何称今年是“五月花号”400周年呢?因为 “五月花号”的男女们追求信仰自由的航程其实始于1606年,那是在离英国海岸几十公里的史克罗比(Scrooby)村。那时,后来在美洲领导“五月花号”的布莱福特(William Bradford)还只是个小男孩,并且从来没有看见过大海。

    “五月花号”的男女们其实是一个教会。他们是英国清教徒分离主义运动的一支。清教徒“分离主义”运动起源于英国的林肯郡、约克郡和诺丁汉郡。1606年在诺丁汉郡的小镇史克罗比村里,有一群人退出了英国国教,组成了一个与上帝立约的子民的团体。

    “1606 年他们才刚建立分离者地下教会,就遭到英国国教和政府的逼迫。他们必须躲躲藏藏,转移教会的阵地;他们的家受到监视,他们也经常进出监狱。既然他们在英国无立足之地,罗宾逊和他的跟随者最后决定远走高飞……”(注一)

    “他们计划跨海前往荷兰,前往宗教自由之地。他们安排了一位英国船长接运他们,谁知上了船之后,船长生变,将他们洗劫一空之余,还将他们送进官府坐牢。”读到这一幕,我仿佛听到了400年前英格兰海岸边那些妇女孩童们的哀号。在追求信仰自由的路上,他们还要经历更多的试炼和患难。但,正如他们所说的:“我们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1608 年,他们终于踏上阿姆斯特丹,稍后,他们迁往莱顿(Leyden)。

    因为荷兰的世俗化,“五月花号”清教徒决定前往新世界,在那里他们可以按照 《圣经》 来敬拜上帝……他们宣布,“此行的目的乃是荣耀上帝,以及传扬基督的信仰。”在船上他们签定了《五月花号公约》,这是一份象征着美国“出生证明书”的政治协议。但却源于清教徒的圣约神学,他们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团体与上帝立约,又在人们之间彼此立约。

    虽然“五月花号”追求信仰自由的航程始于1606年,但是清教徒追求信仰自由的航程在此前近百年已开始了。本文参考极其有限的中文文献拟就此进行一个简单的疏理,作为对“五月花号”精神400周年的一个纪念。

    一、清教徒的历史和源流

    1. 丁道尔与清教徒的源头

    英国的清教徒精神,也许可以追溯到13世纪的威克里夫(Wycliffe),他又被称为“宗教改革的晨星”。他从《圣经》汲取勇气和灵感,并且因为敬畏上帝而不畏人间权贵。这两点大致是清教徒的基本特质。

    纳本(Knappen)在《都铎王朝时代的清教主义》一书中认为,清教的精神,首见于丁道尔(William Tyndale)的表现,当时是1524年。

    钟马田评论丁道尔说:

    他热切希望一般人都能读《圣经》,可是困难重重,他所采取去克服这些困难的方法,显明了他是个清教徒。他没有经过主教们的同意就把《圣经》 翻译出版;这就是清教徒所发的第一炮。……他所作的另外一件事,也表明了清教徒的特色——他竟然未经皇上的批准,径自离开英国。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在当权者的眼中,是该受严厉申斥的。但丁道尔急于把《圣经》翻译出来,并将它付印出版,所以在皇上没有批准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英国,前赴德国,得到路德和其他弟兄们的协助,完成了这件大事。

    这两件事所表明的态度,都是清教徒对当权者的一贯作风,表明他们看重真理,过于传统与政权的势力,并坚持照着自己所认定正确的方式,去自由事奉上帝。(注二)

    丁道尔最后被烧死在火刑柱上。他临死时祷告说:“主啊,请你打开英格兰国王的眼睛。”他死后的第二年,英译本《圣经》在英国全国发行,这极大地推进了英国的宗教改革。

    2.亨利八世

    英国的宗教改革始于亨利八世,但他脱离罗马天主教不过是为了与凯瑟琳离婚方便,此举为此后英国的宗教改革创造了政治环境。

    在亨利的年代,一些弟兄们不能容忍他摇摆不定的政策,他们逃去欧洲大陆,像科弗代尔(Miles Coverdale),他受茨温利、布林格的影响,茨温利主张大刀阔斧地改革。

    钟马田说:“他们开始觉悟到,宗教革新的努力,尚未成功。……这种认为宗教革新还不够彻底的看法,就是清教徒最基本的特色。”“丁道尔认为可以容忍某些宗教仪式、服装样式等……但有些弟兄们认为这些东西完全不能接受,因为这些东西是罗马天主教遗传下来的……既然已经开始了摈弃的行动……那么就应该贯彻始终。”他们引用《圣经·路加福音》第9章:“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上帝的国。”

    后者真正体现了“清教徒的作风”。

    3. 爱德华六世

    1547年亨利八世去世,他10岁的幼子爱德华六世(Edward VI)继位,政府权力落在一群支持新教的王室顾问手中,他们致力于推进国内的宗教改革。

    钟马田认为:“在爱德华在位期间,一个具有决定性的因素,就要看人有没有在欧洲大陆生活过。”欧洲大陆回来的人一般都受到那里方兴未艾的宗教改革精神的影响。

    4. 玛丽女王

    1553至1558年玛丽女王统治英国,玛丽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她是凯瑟琳的女儿,凯瑟琳受到罗马教廷的支持。玛丽在四年中处死了近300名新教徒,包括克蓝麦(Crammer)。在她的高压政策下,当时有许多清教徒逃往欧洲大陆。

    当时在欧洲的英国人有“放逐者的教会”,其中就教会体制和仪式发生了一场争论,争论的双方分别是约翰·诺克斯与英国国教安立甘宗的格林道,后者认为“放逐者的教会”应该保留英国本土教会的体制。保守英国体制,意味着保留大量的天主教遗风,保留主教制。而诺克斯认为,“主的心意,是要它像基督的教会。”

    诺克斯出走日内瓦,受到加尔文的款待,日后他以在日内瓦所学彻底革新了苏格兰的教会。

    同一时期,一些基督徒在伦敦开始分别聚会,形成一些小教会。在玛丽的高压下,这是冒极大风险的,也是近代追求信仰自由值得纪念的一笔。但是,钟马田认为,决定性的是在欧洲流亡的英国人中所发生的事情。

    5.伊丽莎白一世

    伊丽莎白女王是亨利八世和安妮·博琳的女儿,也是一个新教徒,但她的宗教政策更多是为了政治稳定考虑。

    她倾向新教,并且推进了教会的改革,但却仍然保留了一些天主教的遗风。她宣布自己是教会“最高的管理者”,并且由她任命主教。

    面对这一局势,新教内部出现了不同的立场,一部分人认为应当妥协。清教徒们的反应是怎么样的呢?钟马田说:“他们公然反抗。他们认为不能光是顺应别人的意见,以为‘继续下去,寄望将来,盼能改善情势’。他们不主张那种‘从里面去克胜’的立场,只是一味消极反抗。”

    在伊丽莎白当政年间,转折性的事件是1563年的“总会议”(Convocation)。在会议上清教徒“要求洗礼中停止使用十字架和圣水盘,不强求跪领圣餐、不强迫神职人员穿罗马式长袍和戴帽子。”结果清教徒以58票比59票的一票之差落败。这是一个分水岭,标志着清教徒在英国国教内改革努力的失败。

    1570年剑桥大学神学教授卡特赖特(Thomas Cartwright)开始讲解《使徒行传》开头那几章。钟马田说:“卡特赖特提出教会本质的整个问题,因而引起在英国实行长老会派的主张。”

    当时有部分清教徒认定了皇室无权管治教会,教会也不应当设立主教。而盼望在英国实施日内瓦的长老会制度。

    至此,原来安立甘宗暂时迁就性的立场开始硬化。而其他清教徒却往反面发展,一部分发展成长老派,典型的是诺克斯在苏格兰的成功。而在英国,钟马田评论道:“事态却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人称‘分离主义者’(Separatists),他们主张完全摒弃国立教会的想法,主张‘迅速改革,不再留恋’,意思是不要再留恋皇室政权。”

    “较激进或纯正的清教徒,分别发展成长老派和分离主义者,前者相信英国教会,还有希望改革成为长老式的教会,后者却完全放弃英国教会了。”

    1593年,彭雷(John Penry)、巴饶和其他一些弟兄,因为宣扬分离主义的主张,惨被处死。

    6. 詹姆斯一世

    1603年伊利莎白女王去世,来自苏格兰的詹姆斯六世继位,称为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清教徒们对他满怀希望,因为他来自长老会的苏格兰,认为他能够解决教会革新的一切问题。但詹姆斯在苏格兰的统治是一个与长老会传道人不断斗争的过程,他说,要一位苏格兰长老“同意君主制好比要上帝和魔鬼达成一致”。 他的口号是“没有主教就没有国王”。

    在1604年的汉普顿御前会议(Hampton Court Conference)上,一些杰出的清教徒向他陈明他们改革国家教会的主张。但除了同意出版一本钦定版《圣经》(KJV)外,詹姆斯一世对清教徒寸步不让。“各种仪式、祈祷书和英国国教会的主教们都将被保留下来,如果清教徒不喜欢,他们仍然得服从,不然的话,国王威胁说,‘我会把他们赶出这块地方——或者更糟’。”(注三)

    在汉普顿御前会议结束后不久,一些小型团体开始按照《圣经》的教导而是不根据主教和祈祷书聚集崇拜。促使他们离开英国教会的,是这一句经文:“顺从上帝,不顺从人是应当的。”当人间的制度违背上帝的命令时,它刚好适用。

    正是在这次会议不久后的1606年,清教徒的分离主义者开始了在史克罗比的聚会。

    7. 查理一世

    1625年查理一世继承父位。

    据柴惠庭在《英国清教》一书中分析:查理一世继位后任命劳德( William Laud)为大主教,劳德大张旗鼓地在英国国教内恢复反宗教改革的天主教遗风。他们残酷地迫害清教徒,他的高压政策驱使更多的清教徒走向“不从国教者”的分离运动,另一部分则远走美洲。十年内,在马萨诸塞湾涌现出20座城镇和教会,总共有16,000人。

    “五月花号”清教徒的领袖布莱福特(William Bradford)写了一本《普利茅斯拓荒记》(Of Plymouth Plantation,中译本名为《五月花号公约签定始末》,即将面世)。在他们从荷兰启程之前,布莱福特描写了他们前往新大陆的动机。他说他们怀着一份“为了把基督国度的福音传到地极而立下良善根基的伟大盼望和内在迫切;纵然只会是别人执行此一伟大工程的踏脚石,心中也没有遗憾了!”(注四)

    “五月花号”清教徒初抵美洲三年后就向旧大陆发出召唤:“我们相信上帝有一个旨意,要将那一块土地赐给我们的民族为产业。”清教徒相信全能者的旨意运行在万邦中,他们不仅从预定论的观点看救恩,更看见了上帝在那辽阔的新大陆上预定的旨意。历史证明他们是对了。

    十年之内布莱福特的理想就得以实现,他们一扎根下来,英国就发生了大迫害,美洲无疑为追求信仰自由而受迫害的人们提供了一个美好的去处。清教徒们改革英国教会的努力落空了,他们被迫离开了自己的祖国。然而,他们失去了旧世界,得到的却是一个新大陆。

    8.1640年革命与克伦威尔

    柴惠庭所著的《英国清教》一书认为:17世纪30年代起,国会成为清教运动的中心。这时的清教运动不仅有宗教上的追求,在政治方面,他们也开始涉及当时社会中最敏感的宪政问题。一些清教徒反对王权的至高无上,反对国王的暴政,反对国王凌驾于教会之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英国1640年内战也可以称为是清教战争。当时国会特别是下院,已经完全被清教徒控制。

    据柴惠庭分析,从1643年到1661年,为清教胜利时期。它又分为长老派和独立派两个阶段。

    长老派阶段:1643年7月1日,威斯敏斯特会议召开。大会废除主教制,把长老制定为英格兰国教。会议还制定了以加尔文主义为基础的《威斯敏斯特信条》和大、小《教理问答》。长老会是革新的,但也是国教的。

    独立派阶段:实际上,长老制只是在伦敦及其四郊和兰开夏郡真正建立起来。克伦威尔兴起后,到1648年,独立派已经掌握了英国宗教的控制权,他们大刀阔斧地按照自己的设想全面改造英国教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废除了圣品委任机构,彻底打破了原有的教会结构,各个教会平等、独立的地位首次得到承认和尊重,每个教会享有前所未有的自由,按自己意愿选举牧师和举行敬拜。

    独立派及克伦威尔的工作,打破了原来英国政教合一和中央集权的教会体制,极大地推进了英国的宗教改革。

    8. 复辟时代

    1658年9月,克伦威尔逝世。查理一世之子查理二世于1660年4月加冕。英国进入了28年的复辟时代。

    1661年起,英国国会陆续通过了一系列有关宗教的法令,为迫害清教徒提供了法律依据。其中,《市政机关法》规定,凡在市政机关工作的人必须按照国教礼仪规定礼拜;《信仰划一法》和《集会法》规定,不得在私人寓所和其他地方举行不符合国教礼仪规定的任何宗教仪式,违背则囚禁或罚款。

    1662年发生了大排斥运动。钟马田说:“到了1662年,反对妥协的人,约有2000名之多,都被放逐,离乡背井,这就是所谓‘不从国教者’的遭遇。在这个时期以前,已有不信奉国教的精神在蔓延,但现在,这个‘不从国教者’的称号才开始成立……英国教会里仅有的主张清教思想的人,均已纷纷离开。”

    我们可以从班扬的经历中,一窥一个“不从国教者”在这个时期的遭遇和英国宗教政策的反复不定:

    1660年11月,班扬第一次被捕,罪名是“非法聚会罪”。

    1666年班扬被假释。同年7月他因为讲道再次入狱,罪名仍然是“非法聚会罪”。

    这次入狱期间他开始写作《天路历程》。

    1672年,查理二世颁布《宽容宣言》,班扬第二次出狱。班扬所牧养的自由教会取得执照。

    1675年,英国议会取消1672年给不从国教者教会及牧师的执照。约翰照讲道不误,因此第三次入狱。6个月后《天路历程》脱稿,班扬出狱。(见《班扬传》,华夏出版社出版)

    9. 光荣革命

    詹姆斯二世继位后的最初两年,英国再次发生大规模迫害清教徒的活动,詹姆斯二世是英国历史上最后一位天主教国王。

    1688年,英国反对国王詹姆斯二世的人士邀请荷兰执政者威廉来英国执政,这就是所谓的“光荣革命”。威廉在接受英国王位的同时,也接受了议会提出的各种条件,其中最重要的,便是1689年 12月16日通过的《权利法案》。这个法案在政治上解决了国王与议会的关系问题,实现了君主立宪。信奉加尔文主义的威廉推动国会通过了《宗教宽容法》,实现了在新教内部,包括英国国教的安立甘宗中的互相宽容。至此,作为一种宗教形态的清教运动结束了,它的精神则在后来的许多宗派中得到继承。

    二、对清教徒运动的总结与反思

    1. 一个彻底革新的教会

    在《清教派和它的起源》一文中,钟马田评论道:清教徒与英国国教内的安立甘派信徒,都是新教的,一直到16世纪末期也都持有加尔文主义思想。但根本的区别在于:“安立甘派‘隐含罗马天主教的色彩’……清教徒致力于教会全面和彻底的改革。起初不过是反对各种仪式和圣衣的规定,后来就发展成对教会教义的质疑。……清教徒不能满意一个仅作部分改革的教会,他们要求的是彻底改革的教会。”

    真正的清教徒如欧文等人“把教会和教会的真理,放在中心的重要地位”。“清教徒主要致力于保持教会的纯正,要成为彻底改革的教会。”

    钟马田说:“我们会为清教徒所表现的其他精神感谢上帝,也为他们所流传下来的伟大教导感谢上帝。但是,如果我们没有把教会的更新摆在中心重要的地位,就是离弃了真正清教徒的心态、目光和精神。”

    清教徒在英国的努力,带来了英国社会的民主化,促进了宪政制度的建立。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清教徒的根本目标。他们所追求的,是按着《圣经》来敬拜上帝和建立教会。

    2. 清教徒与政教分离

    政教分离是现代文明的基石之一。

    在基督教早期,有300年间不断受到罗马帝国的迫害,而君士坦丁之后,一千余年以降,实际上是政教合一的。

    从历史的眼光来看,宗教改革虽然带来了福音真理的归正,但是各新教国家还是沿续中世纪政教不分的体制。我们知道,即使是伟大的路德改革的结果,德国仍然是政教合一的。加尔文的日内瓦政权与宗教还是紧密相连,但加尔文在日内瓦所做的一些事,实际上是申明政教分离的原则。但是,在政教分离上有划时代意义的,实际上是在英国所发生的事。

    追求一个独立于英国政府之外的教会,在清教徒的实践中也是渐进发展出来的。

    起初,在伊丽莎白女王和詹姆斯一世时代,英国清教徒中的长老派人士持有彻底革新英国教会的理想,但他们还抱着一个统一教会的理想,不曾关注教会对于政治的独立。

    继起的清教徒分离派,进而主张教会对于政权的完全独立。他们实际上是在政权完全不允许的情况下,硬是从国家教会中分离出来。历代清教徒前赴后继变革国教的失败,使清教徒分离主义者走上一条完全将英国教会抛在一边,自己放手建立教会的道路。

    3. 清教徒与宪政

    清教徒们最终的奋斗,一如他们在史克罗比村开始独立聚会时所做的,就是让信仰成为政治权力之外的领域,世俗的权力在这一领域里没有权柄。决定这一领域的是真理和良心的自由。这一领域唯独属于上帝治理的范畴。

    他们这样做,实际是把信仰从世俗政权的控制下解放出来了。自有基督教以来,还很少有过这样的情形。

    这样,他们就从后中世纪的极权主义国家中,硬生生地切出了一块属于天启真理及心灵良知的信仰领域,并且建立了自治的教会。这就根本改变了后中世纪的极权社会形态。其实我粗浅地认为,这也是整个现代政治民主化进程的起点。所以称清教徒“不小心挖了专制主义的墙脚”一点都不为过。

    以上是清教徒所追求的信仰自由对于自由的贡献。

    而清教徒对于宪政也是有极大贡献的。

    起初,清教徒在英国所追求的不过是信仰的纯洁。后来,他们发现革新教会的难处,在于背后掌握教会的政治权力。于是他们对世俗当局是否有权力在信仰领域里作决定提出了疑问。

    论到1563年清教徒“体制内改革”失败一事时,钟马田说: “不久以后,清教徒们更进一步提出这样的质疑:‘属世而非属教会的权力,是否有权干预这些事情(圣服、教会礼仪)呢?’”这一点成了争论的中心问题。“在所谓‘无关紧要的事’上,政府权力的限度是什么?”

    这样,他们从信仰自由追问到了英国政府权力的限度,以及立宪的政府。这方面也许将来更专业的人士可以做更精彩的论述。

    最终,一俟美洲大陆的荒野为他们提供了实践清教精神的机会,他们就将自己在教会体制上的主张完全实践出来。所以钟马田认为,从清教徒的原则看,仅仅革新教义是不够的,还要追求一个彻底革新的教会。

    其实,美洲早期的自由秩序是从清教徒的教会秩序延伸出去的,因此,也可以说清教精神是美洲自由的源头。

    4. 为什么清教徒运动在英国发生?

    一个是政治上的原因,另一个是神学上的原因。

    (1)政治上的原因

    英国宗教改革的起点其实远不及德国。亨利八世不承认罗马教皇是教会的最高领袖,他便自封为英国教会最高元首。我们将看到,他的这一政策为日后一百余年中几代的英国君主所继承,这一英国式的政教合一政策也是清教徒们要面对的最大的艰难。

    既然英国宗教改革的起点是出于政治考虑,真正的教会革新就没有被放在第一位。这导致英国教会内留下了大量的天主教遗风,而在教会体制上也保留了主教制,而主教制格外有利于国王控制教会。

    马丁·路德在德国的改教是一步到位的,在政治的支持下,教会迅速被革新,而各邦的王储成了教会地上的领导。

    但是在,英国的宗教改革是渐进的,既然英国政府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宗教革新的障碍,清教徒最终走向追求教会对于英国政权的完全独立。相比之下,路德得以倚靠德意志的王储们对抗罗马教皇,但这一点也成了路德宗教会的历史包袱,改革后王储们成了教会的最高元首,德国教会至今走不出这一政教合一的阴影。而清教徒自下而上的改革,虽然艰难,却是彻底。这种分别,应该与加尔文神学和路德神学的差异有关。

    (2)神学上的原因

    从16世纪亨利的年代到17世纪的光荣革命,100余年的时间里,英国清教徒中的几代人付上了殉道、流放、监禁的代价才实现了信仰自由。

    是什么激励清教徒走上了这样一条艰难的革新之路?也许我们应当追溯到清教徒自由精神的源头日内瓦。

    先是茨温利,后是日内瓦的加尔文的精神影响了清教徒。

    加尔文主义的核心信条即上帝拥有绝对主权。

    布鲁斯·雪莱的《基督教会史》认为:“加尔文宗强调上帝的主权反过来产生出一种特殊的国家观。路德倾向于认为国家至高无上。”所以路德宗的德意志各公国的统治者们常常有权力决定自己臣民的信仰。雪莱评论道:“但加尔文教导说,没有人——无论是教宗还是国王——可以要求绝对的权力。……加尔文宗反对君主施行独裁的思想是现代宪政得以发展的一个关键因素。”

    清教徒的自由精神受惠于加尔文主义的“上帝有至高主权”,因为上帝有至高的主权,所以人间的一切都不是绝对的权威,包括英国政府的政策也需要在《圣经》的权威下受衡量,由此人就从人间专制权威下得到释放。

    人的自由有赖于对上帝至高主权的认识。

    “加尔文认为,教会除了显而易见的世俗事务外,不受世俗政府的支配。另一方面,教会应当服从至高上帝,在属灵事务上引导世俗的当权者。”

    由此可见,政教分离观其实也是从上帝的绝对主权的教义中衍生出来的思想。由此,人间的世俗事务与精神领域的宗教事务被划分为不同的区域,政府在世俗的领域里享有权威,但它的权威不应该延伸到纯粹的宗教事务里面。这其实就是政教分离的原则。

    三、结语

    清教徒在英国100余年的时间里,为信仰付上了许多的代价,所以当他们到了美洲时,他们也深深知道自由的珍贵,100年的苦难已经炼就了他们,使他们珍爱流奶与蜜的美洲新大陆来之不易的自由。

    清教徒在数代人里,把实现教会革新的希望寄托于政权,结果一再遭遇挫折。相信这里面有上帝的美意,也值得我们在当代引以为戒!而清教徒在政治上最大的成功是克伦威尔革命,但是,这一革命的成功却成了清教徒运动终结的重要因素之一。其中有许多剧痛的教训值得我们总结和反思。耶稣基督的教会应当如何谨小慎微地保持属灵的纯粹而防止政治化!

    因为信仰自由被边缘化的清教徒,却比较和平地给英国和美国带来了自由秩序。今天中国的教会一定程度上也是边缘化的,然而,在中国的家庭教会中,我们却难以看到自由秩序生长的情形。中国教会多大程度上受到本土专制主义及江湖文化的影响?这是值得我们研究的题目。

    清教徒的处境很像今天中国的教会,他们值得我们长久地关注。他们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还很多,也有很多过失与不足。但是,也许我们都会羡慕像他们一样作一个勇敢的人,从他们“彻底革新”的精神中受激励。

    ________________

    注释:

    注一: 此处及以下两处“五月花号”历史引自网络文章《美国宪政的超验之维——追溯美国立国的圣经根源》。

    注二: 钟马田:《清教派和它的起源》,见钟马田:《清教徒的脚踪》,香港,以琳出版社,1993年。以下钟马田论点都引自该文。

    注三: 布鲁斯·雪莱:《基督教会史》,334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

    注四: 网上文章《美国宪政的超验之维——追溯美国立国的圣经根源》。

    《班扬传》,萨姆·韦尔曼著,朱文丽译,华夏出版社出版。

Monday, November 26, 2012

林达:上帝安排的通信


上帝安排的通信
发表于:2012-11-26 17:58:26


         昆西,是一个听着耳熟的词。它是一个地名,新英格兰地区有一个昆西海湾;它是一个小镇的名字,小镇在昆西海湾的南岸,因海湾而得名,距离波士顿只有7英里;它也是一个人名,因诞生在昆西小镇,就由同样诞生在这里的父亲,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他们父子又使得小城名扬美国,声名甚至超出了美国。在一个民主选举的国家,他们是美国历史上很少出现的父子总统——美国第二届总统约翰·亚当斯和第六届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

  昆西是一个美丽的小城。对于外来的旅行者,它几乎在竭力满足你所有的期待:丰富的历史人文资源,宁静的住宅街区,和浪花拍打着的海岸风景。除了亚当斯父子,因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任大陆会议主席,而被一些历史学家称为美国“真正的第一总统”的约翰·汉考克,也诞生在这里。所以,昆西也被人们称作“总统城”。在他们生活的时代,昆西还是一个俭朴的小镇。他们不仅诞生在这里,短短4年的总统任期一过,他们回归平民,也长久地生活在昆西的老屋,乡土乡情。

  今天,约翰·亚当斯的座椅还保存着。翻过这把椅子来,可以看到一张已经发黄的纸条。这是他去世那天,他的儿子昆西·亚当斯写的,他郑重记下“父亲于1826年7月4日坐在这把椅子上去世”,签上自己的名字以后亲手贴了上去。这个细节,让今天的我们,看到了当年的亚当斯父子情深,也看到了昆西·亚当斯几乎成为本能的历史感。他记录了这个历史细节,而这个细节,是美国历史上最让人惊异的一个传奇。

  一、战友

  美国革命发起于北方的马萨诸塞州,亚当斯是革命初期最主要的领导人。当时在北美,不同的殖民地,就像不同的国家一样,在心理上彼此也有很大阻隔。亚当斯看到,没有南方的弗吉尼亚州的全力参与,美国革命是不可能成功的。1775年6月,第二届大陆议会期间,正是在约翰·亚当斯的提议和促成下,来自弗吉尼亚的乔治·华盛顿,被任命为大陆军队总司令。一年以后,又是约翰·亚当斯的极力举荐,来自弗吉尼亚的安静寡言的托马斯·杰弗逊,得以参加以亚当斯为首的五人起草小组,并且执笔起草美国历史上第一个最重要的文献——《独立宣言》。这一文一武两个弗吉尼亚人后来的声誉,都远远超过了亚当斯本人。

  托马斯·杰弗逊,是这群建国者中的年轻人。在年龄上,他比亚当斯他们小了十来岁,在政治参与上晚了二十来年,也就是比约翰·亚当斯几乎晚了整整一代。他当时的地位自然也就低得多。杰弗逊善于思考和归纳,写作表达能力很强。他在美国《独立宣言》的起首所写下的:“人生而平等。”“人人拥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如此简洁、清晰和强烈,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然而,以后的人们几乎都淡忘了,由于当时他年轻资历浅,假若不是约翰·亚当斯的竭力举荐,他或许根本就没有机会负此重任。

  独立战争期间,亚当斯和杰弗逊曾经同时出使欧洲,他们俩不仅有革命事业中结下的友谊,两个家庭在欧洲也有许多私人交往,有了家庭间的友情。

  独立战争胜利后,1789年,乔治·华盛顿当选为美国第一任总统,约翰·亚当斯是他的副总统。在只有4个人组成的内阁里,托马斯·杰弗逊被任命为国务卿。他们创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联邦制的共和体制的大国,而他们这几个人,是创建这一丰功伟绩的患难战友。

  二、分裂

  建国以后,约翰·亚当斯和托马斯·杰弗逊在治国理念和方略上的分歧开始浮出水面。

  来自北方的亚当斯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秉持当时占主导的联邦主义观点,认为新生共和国的生存必须靠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这个政府必须有足够的权力来管理国家,保卫国家。为此,这种权力必须稳定地掌握在一小群人手里。他对“法国大革命”取怀疑和谴责的态度,对政治上的平民倾向抱持怀疑和警惕。他是务实的、怀疑的,他主张精英治国。

  而来自南方的杰弗逊,一辈子没有在平民中生活过,却是一个主张平民权利的理想主义者。他认为,联邦政府的权力都是各州出让给中央的,最重要的权力应该是在州政府手里,在民众手里。他赞美“法国大革命”,称赞普通农夫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的性格是热情的、浪漫的,他主张当时还处于萌芽状态的平民政治。

  1796年,乔治·华盛顿发表《告别演说》,坚辞连任总统,回归故里。糟糕的是,按照当时的选举规则,正副总统是由总统候选人中得票最多的两个人分别担任。1796年大选,亚当斯当选为总统,而和他政见不合的杰弗逊成了他的副总统。治国理念的不同,引出方略的背离,尤其是政治活动中的个人作为,损害了他们之间长久的私人友谊。这一对总统和副总统,在内政外交的几乎所有重大事务上都针锋相对。

  1798年,为了强化政府地位,总统亚当斯利用联邦主义者在国会占多数的有利条件,通过了《外国人和反颠覆法》。这是美国历史上惟一的针对新闻界和言论的法律。副总统杰弗逊认为,这个法律是对美国革命理想的背叛。他发动和策划了《肯塔基决议》和《弗吉尼亚决议》,在州一级对抗联邦的这一法律。到1800年大选的时候,亚当斯和杰弗逊的决裂已经公开化。杰弗逊组织了反对联邦主义的民主共和党,在竞选期间,利用报纸抨击亚当斯的治国方略是对美国自由理想的背信弃义。使亚当斯感到倍受伤害的是,这种攻击涉及他的个人品德和人格,这在当时他们这些保持着古典绅士荣誉感的人看来,是难以忍受的耻辱。而且他知道,站在这种攻击后面的人中,有当年他极力提携的杰弗逊。

  1800年,由于《反颠覆法》侵犯民众新闻言论自由而引起普遍不满,亚当斯在大选中败北,他的政敌杰弗逊上台。杰弗逊上台后立即废除了《反颠覆法》。在前任已经打下基础的政府制度框架下,杰弗逊开始了民主化进程。美国历史上著名的“杰弗逊民主时代”开始了。杰弗逊的观点一时风行,相比之下,亚当斯似乎就是以治国理念错误而下台的。而亚当斯却痛感,民众抛弃他是不公正的。

  1801年3月4日,杰弗逊宣誓就任总统。在就职演说中,他或许有所触动,向亚当斯一方发出了和解的信息,他说:“我们都是联邦党人,我们也都是共和党人。”可是,亚当斯已经听不到杰弗逊的呼吁——这个时候,他的马车正孤独地颠簸在回到北方昆西小镇的路上。他没有出席继任总统的就职典礼。他的心已经碎了。

  三、重归

  约翰·亚当斯回到昆西的时候,沮丧而愤懑。可是,他与杰弗逊两人仍然怀着老友之间复杂的感情,私人关系并没有真正破裂。直到差不多4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缘,双方内心的不满被挑开,两个多年好友终于断绝来往。事情起于约翰·亚当斯的夫人安比凯的一封信。

  1804年,杰弗逊的女儿玛丽亚难产去世。亚当斯夫人给杰弗逊写了一封悼念信,虽然她的心情是复杂的,“由于种种原因无法开笔,直至心中强烈的感情冲破这些阻碍。”她回忆了多年前,他们两家在出使欧洲期间的日子,是她最好的时光,也回想到9岁的玛丽亚初到伦敦的情景,表达了自己对玛丽亚去世的哀痛。安比凯的感情是真实的,在玛丽亚去世的一刻,她把丈夫和杰弗逊的恩怨放在一边,无法抑制地想对杰弗逊表达自己的哀悼之情。她发出这封信,并没有告诉自己的丈夫。

  杰弗逊收到这封信,把它看作是整个亚当斯家庭在寻求和解。他也想抓住这个机会,于是立即给安比凯回信。本来,这确实可以是一个和解的契机,可是,也许因为真正和解的时机还没有成熟,杰弗逊把这封信写成了对自己的政治辩解。他回忆了自己和亚当斯之间长久政治合作的友谊,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他们尽管在大选期间相互反对,可是“我们从未挡对方的路”。杰弗逊这是为自己在1800年选举中的作为辩护,同时他提到,“友谊需要原谅一些事情”,他表示对亚当斯做错的事情已经能够原谅,并且恢复对于亚当斯的敬重。这些政治议题的引入,毁了这个和解机会。

  杰弗逊的信在安比凯眼中显然是在颠倒是非。一旦起于旧友感念的通信成为政治是非的争执,原来压下的怒火开始上升。于是,在亚当斯不知情的情况下,这番通信演成一场恶性循环。当亚当斯最后读到这些信件的时候,他和杰弗逊之间的破裂已经无可挽回。

  在这些年里,杰弗逊是忙碌的。他连续担任了两届8年的总统。前4年比较顺利,特别是他一手操作的“路易斯安纳购地案”,使美国的国土面积扩大了一倍多;而后4年屡屡受挫,他的浪漫的理想主义性格,暴露出管理上的捉襟见肘。1808年大选,杰弗逊卸任。回归弗吉尼亚故里以后,他仍然是忙碌的。他是一个多方面的天才。他思考、写作,创办“弗吉尼亚大学”,并亲自设计和监督建造弗吉尼亚大学校舍,还设计和改建他自己的住宅。美国行进在他开创的民主化进程中,而他的思考和写作把这种民主化理念表达得最有条理,最容易被所有人理解和接受,他的声誉也节节上升。

  与此同时,亚当斯却痛苦不堪。他不善写作,过度的激愤又搅乱了他的思路。他一直在试着写他的自传。他认为杰弗逊的历史回忆是迎合人们的喜爱而写,他的记录才是真实的。他要写出美国革命时期的真相,写出联邦主义者对美国初期制度建设的深谋远虑和不可否认的功绩,写出历史人物的缺点,历史中发生的错误。可是,他在昆西的老屋里如困兽般徘徊,越急于澄清事实越笔头混乱。结果,他的自传始终只是一大堆零乱的笔记。

  在这些年里,除了家人,给予亚当斯最大安慰的,是他的另一位老朋友,美国《独立宣言》的另一位签署者,本杰明·拉什。拉什是一个医生和医学教授。作为一个开国者,他自然是亚当斯和杰弗逊两人共同的朋友。他在亚当斯最痛苦的日子里,持续不断地和他通信。对于亚当斯,拉什是一个最合适的疗伤者,他们讨论历史和对于历史的评判,以及对时事和政局的看法。

  1809年,拉什在给亚当斯的信中,描绘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奇妙的一个梦。他梦到亚当斯写了一封短信给杰弗逊,祝贺他终于能够从公职上退休。然后杰弗逊回了一封充满善意的信。他梦到在此后的在几年里,亚当斯和杰弗逊相互通信,对他们犯过的错误有所认识,分享美国革命的成果,并且弥合了他们众所周知的友谊。他甚至梦到了他们的死亡:他们俩满载人们的赞誉,双双同时沉入坟墓。

  亚当斯立即回信表示这不过是梦,他不打算照梦里的做。

  拉什把自己的梦境又写给了杰弗逊。并建议杰弗逊采取主动。可是,杰弗逊也没有这样做。也许他认为,自己当初给亚当斯夫人的信,就是一个弥合的动作,可是结果却并不好。

  两年之后,1811年,亚当斯向来访的一个朋友,表达了自己对杰弗逊的友情,他表示,自己与杰弗逊之间在治国理念和方略上分歧,从来没有扼杀他对杰弗逊的感情。过去如此,现在还是如此。杰弗逊闻讯之后,立即向拉什写信,表达了他对亚当斯以往政治判断力的敬佩。亚当斯在当年圣诞节给拉什的信中,全面阐述了自己和杰弗逊的政治分歧。此时,他已经能够控制自己,语气幽默而平和。在美国第一代建国者之间,分歧的“火焰仍在燃烧,火山的喷发却终于减弱了。”

  几天后的1812年元旦,亚当斯走了关键的一步。他给杰弗逊寄出了一封信,说是要给杰弗逊寄两块“家织的土布”作为礼物。杰弗逊收到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亚当斯的儿子,约翰·昆西最近出版的两卷著作。

  最激动的就是拉什了,他马上给亚当斯写信,“我很高兴您和您的老朋友杰弗逊先生终于能够恢复联系。我把你们看作是美国革命的南极和北极。一些人谈论过,一些人写过,还有一些人为美国的改进和建设战斗过,而您和杰弗逊先生却为我们大家思想过。”亚当斯在回信中开玩笑地揶揄说,“您的梦实现了……您的预言实现了!您创造了一个奇迹!”

  从此,在此后的14年里,北方马萨诸塞州的海边小镇昆西,和南方弗吉尼亚州的杰弗逊庄园之间,开始了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通信。

  四、通信

  整整14个春秋,美国的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和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弗逊,在各自的家里,用笔,用信纸,回顾了他们那一代革命者破天荒的经历和功绩。他们所达到的人生辉煌,几乎无人可以企及。现在,他们都老了,都已经退出了政治舞台,不再有现实政治的考虑,个人荣辱也日渐轻淡。来日无多,可是他们都理解他们对历史、对后代的责任。亚当斯在信里对杰弗逊说,在我们互相把自己的思想交代清楚以前,我们可不能死。

  就这样,整整14年,在连接南北方的小路上,邮差的马车传递着两位离职总统的通信。正如拉什准确地指出的那样,亚当斯和杰弗逊是真正在为美国“思想”的人,可是在立国理念和治国方略上,他们又确实是美国的“南极”和“北极”。他们在通信里,对美国独立和建国最初几十年里遇到的各种问题,各个重大历史关头的决策,做出理性的回顾、交流和争论。杰弗逊一再地阐述了他的民主理想,坚信美国和全世界都将走在民主的道路上。但是他也承认自己在判断法国革命的时候犯了错误,共和党和他本人都在亚当斯任总统期间使用政治手段,伤害了亚当斯总统的信誉。多年以后的今天,他终于说,他为此感到抱歉。

  亚当斯和杰弗逊讨论着具体的政策,也讨论他们最大的分歧——精英政治和平民政治。他们各自的阐述,成为美国民主制度宝贵的思想遗产。直至今日,美国民主制度的历史,仍然是在这两种理论遗产之间,寻求平衡。杰弗逊的平民民主理想,已经成为一种世界性价值观;而到20世纪下半叶,默默无闻了一个世纪的亚当斯的思想,重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人们越来越重视亚当斯当年对政治现实准确而深刻的观察判断。

  两个开国功臣、两个不同观点的政治家、两个卸任总统,就以这样的方式,来处理他们的分歧和恩怨。他们用这些书信向后代表明,功绩可以不是资本,权力可以不是私产,政治对手可以不是死敌,政治家可以仍然是光明磊落的有道德的绅士,政治理念和实践之对错可以公开讨论,政治可以不是肮脏的交易。两位总统用14年里的158封信,开创了美国总统离任后用回忆录形式阐述理念、总结经验,为后代留下政治遗产的传统。

  五、奇迹

  写着写着,渐渐地,环顾四周,他们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是美国革命那一代的“仅存硕果”了。杰弗逊在给亚当斯的信里写道,回望一生,“就像回望一个战场,所有的人,所有人都死了;而我们孤伶伶地活着,活在新一代中间。我们不了解他们,他们也不了解我们。”晚年的最后岁月,他们之间的友谊,成了相互最温馨的慰籍。

  1826年,美国独立50周年。在这一年,《独立宣言》的签署者,仅有3人还活在世间。除了约翰·亚当斯和托马斯·杰弗逊之外,只有马里兰州的查尔斯·卡罗了。
         在筹备庆祝国庆50周年的时候,弗吉尼亚和马萨诸塞的人们分别向杰弗逊和亚当斯发出邀请,可是两位老人的健康都不允许他们出席任何公众场合了。杰弗逊用几天的时间,为报纸写下了他对建国50年的总结。他的思路仍然清晰,文笔仍然优美而简洁,民主信念仍然坚定。他阐述了他对大众权利和民众自治的信心,坚信“大众不是生来就在背上背着鞍子,让一小群穿靴子的人驱使的”。在昆西小镇,衰老的亚当斯为庆祝国庆而建议,为永远独立而干杯!

  7月3日傍晚,托马斯·杰弗逊突然昏迷。他的最后一句话是问身边的医生和家人:“今天是4号了吗?”他的生命在昏迷中顽强地坚持,似乎是在等待一个命定的时刻。第二天,午后不久,这位卸任总统终于停止了呼吸。50年前的这一刻,美国的一代开国者正开始在他起草的《独立宣言》上签字。几乎就在杰弗逊死去的同一时刻,远在北方的昆西小镇,约翰·亚当斯坐在椅子上突然中风,失去知觉。下午,约翰·亚当斯去世。50年前的这一刻,美利坚合众国正式诞生了!

  《独立宣言》的两位催生者,美国政治理念的两位奠基者,美国治国方略的两位开创者,在《独立宣言》诞生50周年的同一天离开这个世界,相隔不到5小时。多年前他们的好友拉什的梦,竟然成了现实。没有哪个大胆的幻想家,敢于幻想出这样的巧合。面对如此神迹,让人不得不疑惑,这似乎是上帝在传达一个信息:后来的美国治国者,须在杰弗逊和亚当斯的思想之间,在精英政治和平民政治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方为吉祥平安的自由之路。


转载自:凯迪网络

钱理群:为政治服务的“于丹现象”


作者: 钱理群


  于丹的《〈论语〉心得》有意遮蔽孔夫子作为“激进的社会批评家”的一面,“忽略儒家思想的批评性传统”,在面对中国现实的巨大矛盾时避而不谈政府的责任,而一味诱惑百姓逃避社会,退回内心,她实际是倡导安于现状的,是为政治服务的,具有尖锐的政治性。

  于丹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讲《论语》引起了中外媒体的广泛关注,值得注意的是知识界、学界的反应。有著名学者公开表示支持和赞赏,认为“她在新的社会条件下讲生活快乐,安贫乐道,普及了《论语》等经典,使国人有了类似《圣经》、佛经和其他宗教读物一样的东西”(《南方周末》2007年3月22日)。更有许多学者持“宽容”态度,认为儒学的普及与通俗化也自有意义。但也有尖锐的批评,主要是指其对孔子思想的曲解和常识性错误,其中“十博士”的申讨,更是引人注目。

  随着讨论的深入,就有人指出:“于丹的要害不在知识,而在思想。”(吴迪《笑谈于丹》,《中国方域》,2007年第2期)也就是说,于丹通过她对《论语》的讲解,要向中国的普通观众、读者普及什么样的思想、观念,而这样的思想灌输在当今中国的现实中又会起到什么作用,这才是关键所在。

  于是,就注意到了于丹对《论语》的一个总体性的理解和评介:“说白了,《论语》就是教我们如何在现代生活中获取心灵快乐,适应日常秩序,找到个人坐标。”这大概也是她的《〈论语〉心得》的主旨所在。

  她要宣扬什么样的快乐观、幸福观呢?于丹说:我们之所以不快乐,就是因为“我们的眼睛,看外界太多,看心灵太少”,并由此告诫人们:“幸福只是一种感觉,与贫富无关,同内心相连。”——如一位批评者所说:“这就当然与社会的公正与否无关”,“与政府的清明与腐败无关”,“只要多向内看‘心灵’,不要看外界太多”,“为柴米油盐的缺少而忧心的弱势群体就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了(李木生《往哪里去?!》,《书屋》,2007年第5期)。可惜于丹的幸福说教并不为中国老百姓所接受。据零点公司调查,“54.6%的城镇居民和66.4%的农村居民将贫穷列为感到不幸福的主要原因”。有学者指出,“国民幸福总值由六类要素——政治自由、经济机会、社会机会、安全保障、文化价值观、环境保护构成”(转引自吴迪《笑谈于丹》),所有这些更带根本性的本应由政府承担、提供的幸福指标现在都被于丹一句“与内心相连”轻而易举地消解了。

  还有,她要劝说人们怎样去“适应”她所说的“日常秩序”,找到怎样的“个人坐标”呢?于丹说:“生活中会有许多不如意甚至不合理,也许凭我们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但我们却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情和态度。”怎样改变?于丹说:一要“学会克制”,“该放下时且放下”;二是切切不可抱怨“我们常常会听到有人抱怨社会不公,抱怨处世艰难。其实,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反躬自省”,“不是苛责外在世界”,而要“苛责内心”,“那么那些烦恼也就没有了”,“平静应对”现实一切社会不公和处世艰难,那就是真正的“良民”了,这也正是于丹为中国老百姓设计的“个人坐标”。——这又是怎样一种“秩序”呢?这正是鲁迅早已描述过的“好地狱”:“一切鬼魂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与火焰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布告三界:地下太平。”这样,一切烦恼都自动地在内心化解,不能完全化解,也竭力“克制”,于是无不平、无不满、无抱怨、也就无反抗的四无“太平”世界。这正是要害所在。于丹的《〈论语〉心得》其实就是鲁迅在《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里所说的“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所设想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却偏要向民众灌输,其作用就是“叫卖精神安慰剂”(吴迪《笑谈于丹》)。而且在为当权者着想的程度和力度上是超过了孔夫子的。如一位学者所说,孔夫子虽也为统治者着想,但他的立足点是要求统治者对老百姓让步,行仁政,因此他的言论的重心是向统治者施加压力,时有尖锐的批评。他之所以不为各国统治者所容,最后成为“丧家狗”,原因就在于此。而于丹的《〈论语〉心得》却恰恰有意遮蔽孔夫子作为“激进的社会批评家”的这一面,“忽略儒家思想的批评性传统”,在面对中国现实的巨大矛盾时避而不谈政府的责任,“弱化社会和政治承诺的重要性”,而一味诱惑老百姓“逃避社会,退回内心”,就“实际上转移了造成人们痛苦的经济和政治条件”,她实际是“倡导安于现状”,“支持现状”的。这样,于丹的解说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把《论语》“去政治化”,但“她的阐释并非像表面是那样与政治毫无干系”(贝淡林《〈论语〉的去政治化》),也是为政治服务的。

  因此,于丹现象绝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化现象,也不单是一个思想文化现象,而同时具有尖锐的政治性。也就是说,这是通过媒体的炒作,实现的商业、文化与政治的结合,这本身就是最具“中国特色”的。就媒体的炒作而言,又是“用国家所有制赋予的政治优势,在市场上获取经济收人,又用市场上赚取的经济收入完成意识形态领域需要完成的政治任务”(胡正荣《媒介寻租、产业整合与媒介制度变迁的分析》,转引自吴迪《笑谈于丹》)。因此,于丹的“大红大紫”是有一个过程的:开始只是红极于媒体,具有更多的商业化色彩;以后,就逐渐为各级政府所关注,也就是逐渐地政治化了。

  我们在考察2007年所出现的有关孔夫子的当下命运的各种高论中,都发现了知识分子和体制的暧昧关系,于是,就提出了某些知识分子在现行权力结构中所扮演的角色的问题。就禁不住要像鲁迅那样对今天的中国知识分子带头羊们提出这样的问题:你们要把中国老百姓引“往哪里去”?

来源:《观察》

11/26/2012 - 11:10

Saturday, November 10, 2012

技术商业化和政治民主化的殊途同归


技术商业化和政治民主化的殊途同归
作者:钛媒体TMTpost

    美国总统大选结束,社交网络等新兴科技的商业化繁荣,再一次验证了美国现代民主的必然。钛媒体TMTpost编辑根据相关历史文献梳理了美国信息技术商业史与民主化进程史,二者可谓殊途同归,相互依存。

    新一届美国总统大选结束,信息技术的发展和社交网络等新兴科技的商业化繁荣,再一次验证了美国现代民主的必然。

    从信息技术最初在美国政治生活中的巧妙运用,到推动美国民主政治一步步走向成熟,我们看到信息技术的商业化,与美国民主化历史可谓殊途同归,互相依存。钛媒体TMTpost编辑根据相关历史文献梳理了美国信息技术商业史与美国民主化进程史,两条路线的发展与跨越平行,但每一次信息革命都呈现出民主阶段的不同特点。

    最早实践应用可以追溯到1787年,美国人A·汉密尔顿在公众演讲中首次向美国各州宣传宪法预备案的优越性,为了维护联邦权力,他前后花了两天时间,在4家报纸上连续发表文章。

    当时汉密尔顿就有了这样的思想:政治信息的分布与健全的民主息息相关,但他发现即使是在很小规模的民主政体中,想要在民众与政府之间建立直接互通的通信渠道依然非常艰难,通常情况下,传播政治信息需要一部分消息灵通的公民通过公共出版物来获取信息,然后参与政府事务,互相通信,接着,那些消息不够灵通的公民通过他们来获取信息,因此,哪怕在一个很小的政体内,政治通信和信息流动总会存在一个中间媒介,因此如何建立一个对于任何规模政体都适用的中介信息流,就将成为解决规模问题的基础。

    传递政治信息的重任在此后两个多世纪里,先后由当面交流、车马交通、电报、电话、电视、互联网等媒体担负,而很多时候,由其中的几项共同承担。

    第一次信息革命:

    从一分钱报纸的出现,到邮局和报社共同体的政治通信系统

    第一次信息革命发生在19世纪20年代—30年代。此前,信息传播依然局限在面对面接触和缓慢的人力传送,导致了政府与公民之间相互隔绝,彼此都无法很好地理解对方。事实上,当时已经存在了基本的邮政服务。

    1790年,全美有75个邮局,每年处理30万封邮件,也就是说,在美国,每个邮局管理43000人,平均每人每年寄出0.1封信。可想而知,这种邮政服务对于信息传播的效率几乎为零。直到半个世纪之后,由于大规模建设邮件设施,全美新建了13000多个邮局,每1000人享有一个邮局,每年处理4000万封信。在50年内,邮政服务增长了两个数量级。从此,各类信息在全国得以可靠地传播。

    与此同时,美国报纸产业也发生了巨变。起初,美国报纸分为两类,商业报纸和政治报纸,主要为商人和其他精英的利益而办。直到“一分钱”报纸的出现,这种办报局面被改变。这种报纸标价为一分钱,是当时其他传统报纸价格的1/6,内容包括社会新闻、社区活动新闻、犯罪新闻,特别的是,它们不仅报道政治事件,还会写下自己对政治议题和公众事务的观点。这也是一次打破旧有商业格局的新商业模式的尝试。

    1836年的一期《费城公众记录报》(Philadelphia Public Ledger)这样描述:

    “在纽约和布鲁克林这样有着300000人口的城市里,一分钱报的日流通量不低于70000份。这个数量几乎等于这两个城市里每个成年男子和年纪大到会阅读的男孩手上都有一份报纸。这些报纸在每个大街小巷里,在每个宾馆、酒家、会计所、商店里。每个码头搬运工、贩夫走卒,只要他们不是在工作,就能看到他们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于是,邮局和报社共同组成了一个新的政治通信系统,信息传播的速度大大超远以前。它们向公民提供其他公民和政府的信息,建立了一个政府了解公民、与之通信的通道——这也是民主的三个基本信息任务。随着这种政治媒介的变化,白种男性公民爆发了极大的参与热情,选民资格标准也不断下降,投票参与度爆炸性增长,从1820年的10%增加到1840年的80%。与此同时,各州也在为总统大选制定普通选举制度:让选民间接投票选举总统。党派官员开始在地方报纸上宣布会议,刊登政治性聚众活动;同时,报纸也刊登民众组织会议和活动。这种活力十足的信息传播方式深刻影响了公众对自身的理解,公众对精英的政治服从开始减退,认识到自己在民主中相当于精英的角色。

    第二次信息革命:

    游说形式获得发展

    第二次信息革命发生在19世纪80年代和20世纪初。此时的美国民主系统复杂度快速增加,政策议程扩张,政治制度延伸并变得专业化,选举工具不断完善,私人团体急剧增加,选民数量也大幅提高。

    面对这种信息扩张,无论是党派还是报纸,都无法满足新条件下政治参与者对政治信息通信的大部分要求。政府的复杂度大大超出了报纸的报道能力,报纸无法提供关于新议程进展、国会议案、政治家的立场和意图、新协会团体利益等各方面的信息。

    对于政党和政府官员来说,他们需要了解广大选民的意愿,但与其通过和政治利益多样、政治信息分散的各个党派来获知民众的意愿,不如直接与意愿清晰、表达明确的集团交流。于是,游说作为合乎需求的一种形式慢慢获得了发展。

    尽管在1874年,最高法院规定在国会之前的任何授权代理律师或者代理机构来代表客户的合同都是无效的,即对“游说”服务说不,但随着商界和官方的需求增强,游说最后依然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接受的职业行为,“草根游说”也获得了发展。新的游说不仅是政治战略,也是一个向公众领域的导向,各个团体成立自己的新闻办公室,参与公共教育活动,向政府官员直接提供信息。

    A·科拉迪托(Aileen Kradito)描写女性团体:

    妇女们开会,发表声明,参加法律听证会,编辑报纸,分发宣传单,都是为了说服男人为她们投票。到了世纪更替之时,妇女俱乐部联合会在“新闻办”之余还建立了“信息办公室”。

    第三次信息革命:

    大众商业媒体的崛起催生政治个人秀

    第三次信息革命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70年代。这一时期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大众商业化媒体,诸如广播、电视的崛起,它们对政党、对政治人物、对利益集团都产生了重要影响。

    从广播开始,这些媒介应用可以在政治家和公民之间建立直接的关系,而不需要任何党派组织。新技术取代了传统的党派服务,让候选人可以更好地进行通信和动员,政党在选举政治中渐渐隐退。国会候选人不再需要党派组织的支持来赢得职位,之后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总统竞选中。当然,这种绕开党派组织的做法主要发生在地方和州的级别。

    江湖医生J.布瑞克利(John Brinkley)的广播节目有很多听众,在1930年堪萨斯州州长的竞选中,他本来不在竞选名单上,但由于他的电台影响力,在差额候选中,有近30%的选民都填了他的名字把票投给了他。

    对于政治人物而言,他们发现个人的、以竞选者为基础的组织与党派委员会相比,可以更加合理地利用新媒体,于是,政治特别是政治选举逐渐演变为政治人物的个人秀。

    1845年,纽约市长候选人J.海兰(John F.Hylan)作了公认的第一场广播竞选演讲。C.柯立芝(Calvin Coolidge)是第一位经常利用并且善于利用广播的总统。1952年总统选举期间,R.尼克松第一次利用电视播报了“查克”(Checkers)演讲,这也是第一次以电视为基础的面向大众的政治通信。一年之后,当D.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在电视上发表就职演讲时,已经拥有了7500万观众,电视已经成为了政治传播的新力量。

    大众媒体的发展对利益集团而言是挑战。尽管媒体的发展为利益集团的活动提供了更为多样的宣传形式,但他们在和大多数派之间的较量中有时却不得不让步。毫无疑问的是,作为拥有强大财政资源的信息专家,集团通常比普通政党和大众更加了解政府,也有更强的力量来承担监控立法者的行为与立法者通信的成本。但是大众媒体的发展提供了一个公平比赛的机制,当一个议题能够引起大众关注时,政府官员会更青睐民众的利益诉求,哪怕会牺牲掉一些利益集团。

    第四次信息革命:

    能否改变“大选是有钱人的游戏”?

    以互联网为代表的第四次信息革命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迅速发展。绝大多数人都认为网络的发展将促进政治民主,但以《信息与美国民主:技术在政治权力演化中的作用》一书观点来看,互联网和政治参与水平之间的联系似乎还不能得到有力的证据证明。

    可以承认的是,互联网的信息开放让精英们通过新手段传播和获取信息,为市民们彼此之间进行确认和交流提供可能性,同时也保存了历史信息。由于互联网的观众与直接暴露在政治信息下的观众有很大不同,至少浏览政治信息网页的网民是基于对政治的浓厚兴趣才主动到网上寻找信息并参与互动的,因此在与支持者互动方面,互联网具有真正的价值。对于互联网来说,相比于劝说那些摇摆分子,推动支持者更多地参与反而更为有效。

    但是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网络新鲜感的褪去以及互联网上各派政治力量的争夺,有效地使用信息技术也不再便宜了。

    以美国竞选网站为例,竞选网站花费了10年的时间从一个新事物发展到了竞选的标准组件,同时,它的身价也翻了几番。在1998年,候选人要建立一个网站需要5000美元或稍微少些,而一个真正有竞争力的网站则需要花费10倍于这个的价格,但两年之后,最好的网站花费则可以达到几十万美元。尽管和电视等传统媒体的宣传相比,互联网的进入门槛不高,但金钱的力量依然非常明显。而和传统媒体的宣传相比,竞选团队们更擅长于通过各种方式精确使用那些几十年的策略。

    对于规模小没有多少资源的组织,信息技术可以在一定情况下替代金钱和人员,使得到捐赠不多或很少的团体也可以像拥有很多资源的团体一样参与政治;规模更大、资金更雄厚的组织也通过开发低成本的信息交流途径来拓展它们的影响范围。《信息与美国民主:技术在政治权力演化中的作用》的这句话或者可以概括为互联网发展带来的最大优势。

    近年来忽然火热起来的社交媒体,诸如Facebook,Twitter让很多人认为是一个推动和普及美国现代民主的绝佳网络产品。至少,在美国的媒体都被大财团垄断的情况下,Facebook和Twitter还是抢占回了一点自己声音的地盘,打破了美国财团对美国选举的垄断。

    但对于匿名制的网络世界,目前似乎还没有人能够准确掌握舆论的规律,在社交媒体上谈论政治,从不同环境中涌来的网民总是具有将严肃话题极端化或者娱乐化或者轻描淡写化的本领。

    以这次美国大选为例,竞选中的任何小插曲都被社交网络成倍放大。诸如,在罗姆尼和奥巴马的第二场辩论中,罗姆尼说自己当选州长以后,会要求手下找来一档案夹(Binder)的女性职员资料进行选择以示自己对妇女的重视。此言一出,Twitter上“Binder full of women”(满档案夹女人)就成为了热门话题,一时之间贻笑大方。

    11月7日,《商业周刊》报道,社交媒体在2012年美国大选中发挥了异常巨大的作用。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数据显示,在今天这个大选日有30%登记选民的朋友或家人通过社交媒体鼓动他们投票支持奥巴马或者罗姆尼,同时,有20%的登记选民在Facebook、Twitter等社交网站上发问鼓动他人投票。5天之前,皮尤的另一份研究报告指出,社交网站上消极评论量高于积极评论,但皮尤并未对社交网站对政治的实质影响给出判断。